景和二年,五月十五,端阳刚过。
圣旨一下,满朝哗然。
平津王加封太子太傅,总理朝政。
这意味着,在皇帝病重、太子年幼的情况下,晏寒征成了实际上的摄政王,权柄之重,几乎与监国无异。
而五皇子宇文瑄、六皇子宇文琪就藩离京,更是明升暗贬,彻底断了他们插手朝政的可能。
一夜之间,朝局大变。
平津王府门前车马如龙,道贺的、投靠的、观望的,络绎不绝。
晏寒征闭门谢客,只让管家收了帖子,一律回“王爷伤重,需静养,恕不见客”。
是真的伤重。肩上那一剑深可见骨,太医说需静养百日。
裴若舒便以此为由,将所有人都挡在了门外。
“王爷这招以退为进,妙。”沈兰芝坐在裴若舒榻边,手里剥着莲子,唇角带笑,“外头都说王爷伤重不起,朝政都交给陈阁老暂理。”她压低声音,“可实际上兵部、户部、吏部,关键的位置,都换上了咱们的人。陛下这旨,倒是帮了咱们大忙。”
裴若舒靠在软枕上,脸色仍有些苍白,精神却好了许多。
她接过沈兰芝递来的莲子羹,小口喝着,闻言淡淡道:“陛下不是帮咱们,是试探。他给王爷权柄,是想看王爷会不会得意忘形,会不会急着揽权。至于五殿下、六殿下就藩。”她顿了顿,“是怕他们留在京里,被王爷一锅端了。”
沈兰芝一愣:“陛下这是在保他们?”
“是在保他自己。”裴若舒放下碗,目光悠远,“陛下病重,最怕的就是儿子们在他活着的时候斗个你死我活。把五殿下、六殿下送走,是断了他们的念想,也是断了别人拿他们当棋子的可能。”她轻轻抚了抚腹部,“至于王爷陛下给他权柄,是希望他安分守己,好好辅佐太子。可若王爷有了不该有的心思。”
她没说完,但沈兰芝懂了。
陛下这是在给晏寒征最后一次机会,也是最后一次警告。
“那王爷?”沈兰芝忧心忡忡。
“王爷心里有数。”裴若舒看向窗外。庭院里,晏寒征正在练剑,动作有些滞涩,显然是伤口未愈,但他一招一式,依旧沉稳凌厉。
他在忍。忍下所有的锋芒,忍下所有的杀意,像一头蛰伏的猛虎,等待最好的时机。
“娘娘,”豆蔻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古怪,“外头来了个人,说是苗疆来的,要见王爷和王妃。”
苗疆?鬼婆婆?
裴若舒与沈兰芝对视一眼。沈兰芝起身:“我去看看。”
片刻后,她带着个苗人打扮的老妪进来。那老妪看着比鬼婆婆年轻些,脸上纹着奇异的图腾,眼神锐利,手里拄着根蛇头杖。
“老身阿依朵,鬼婆婆的师妹。”老妪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苗疆口音,“师姐让老身来,给王妃送药。”
她从怀里掏出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三枚赤红的药丸,与之前鬼婆婆给的假药一模一样。
裴若舒没接,只看着她:“鬼婆婆呢?”
阿依朵垂下眼:“师姐死了。前夜,在城西土地庙,被人杀了。”
死了?裴若舒心头一震。鬼婆婆那样的人物,竟这么容易就死了?
“谁杀的?”
“不知道。”阿依朵摇头,“老身赶到时,师姐已经断气了。脖子上有道红痕,是‘牵丝蛊’。杀她的人,是用蛊高手。”她顿了顿,“师姐临死前,让老身把这药送来。她说,这是真药,能救王妃的命。”她抬眼,看向裴若舒,“条件是王妃得答应她一件事。”
“什么事?”
“杀了宇文珏。”阿依朵盯着她,“师姐说,宇文珏不死,她死不瞑目。”
裴若舒与沈兰芝对视一眼。宇文珏已经死了,鬼婆婆杀的。可阿依朵不知道?
“宇文珏已经死了。”裴若舒缓缓道,“前夜,突急病,暴毙了。”
阿依朵一愣,随即大笑,笑声凄厉:“死了?哈哈哈,死了好!死得好!”她笑着笑着,流出泪来,“师姐,你听见了吗?他死了!你仇报了!”
她哭了许久,才止住,擦干泪,将木盒推到裴若舒面前:“既如此,这药,王妃收下吧。师姐的遗愿,算是了了。”
裴若舒看着那三枚药丸,没动:“这药,真能解蛊?”
“能。”阿依朵点头,“这是‘同命丹’,以离魂草根为引,混入下蛊之人的心头血炼制。王妃体内的蛊,是师姐的徒弟叶清菡下的,这里头,就有叶清菡的心头血。”
裴若舒心头一紧。叶清菡的心头血?鬼婆婆竟早就取了?
似是看出她的疑惑,阿依朵道:“师姐早就料到叶清菡会死,所以提前取了她的心头血,炼了这三枚药。本想用来要挟平津王。”她苦笑,“可如今人都死了,要挟也无用了。这药,就当是师姐赎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