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日日操练习武,学习军械战术,如今正是派上用场的时候!”
“我们学过军事操练,懂包扎救护,会修枪械工事!我们不上主战场拼杀,哪怕搬弹药、抬伤员、修工事也行!我们有用!”
“国土沦丧,我辈学子岂能苟且偷生!”
“将军要去杀鬼子,带上我们!我们能出力!”
“前线将士在流血,我们躲在城里,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少年人们双眼通红,没有丝毫惧意,只有满腔热血往上涌,全然忘了城外是三万人大混战的修罗场,忘了刺刀无眼、炮弹无情,只想着奔赴战场,尽一份报国之心。
一时间校内群情激昂,大批学生自聚集,纷纷请愿,执意要整队出城,奔赴前线阵地。黑压压的人头越聚越多,喊声越来越高,有几个学生已经不管不顾地往校门外冲,被冯庸张开双臂硬生生拦了回去。
看着越来越多的学生,冯庸咬了咬牙,叹了口气。他知道拦不住。这群年轻人练了那么久的队列和枪械,为的就是今天。
他转身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同样面色凝重的老师们,终于松了口:“我带你们去工厂领武器和军需。”他没有直接带他们去城南,而是往工厂方向走——领武器要登记,要签字,要核对学籍,每一道手续都是时间。
也许这边手续走完,城南就打完了呢?他在心里跟自己这么说,但他也知道,他带这群学生去的是一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方向。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一个学生步子忽然慢了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纸面已经被反复折叠磨出了毛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落款处还盖着学生会的章——那是他昨晚在宿舍里点着油灯写下的请愿书,措辞很用力,每一个逗号都在抖。
他低着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路边的水沟里。纸团在水面上浮了好几息,墨迹慢慢洇开,模糊了落款的名字。他扔了,因为他知道自己要的不是一张纸上的签名了。
城南。
后世总有人嘲笑影视剧里猛将冲阵的桥段,觉得将军亲自挥刀杀进敌群是不科学的事——手握三军的统帅,怎么能不务正业地跑去做一个大头兵?
这其实是一个误解。将军在某些时候,不一定是那个站在地图前面下命令的人。
城南沟壑纵横的战场上,过三万人在方圆几里的焦土和冻土上绞成一团,这条战壕被夺回来又被压回去,那个弹坑里的血迹还没干就被新一批倒下的人盖上一层更新的。
这早已脱离了指挥官的掌控——枪声太密,密到号声被吞没、旗语被硝烟遮蔽、传令兵跑了三趟都没能把命令送到指定战壕的排长手里。
这种混战就是韩信周瑜来了都不一定好使,双方比的不是谁的命令更精妙,而是谁的兵更能扛、谁的刀更快、谁的士官更不要命。
能被指挥的是大部队,但当刺刀对砍缠斗在一起的时候,唯一能决定胜负的,就是各自阵中那些悍不畏死的勇士。他们是战场的旋涡中心——其他人看见他们的背影便有了底气,看不见就会退。
在这种局面下,楚中天和韩三炮,才是最重要的。或者说,每一个像他们一样勇猛的基层军官,才是决胜的关键。
韩三炮依旧是一手倒提着步枪,一手抡着锤子。
那把缺了直角边的钢锭锤头上挂满了碎肉和脑浆,在雪光和血光的交织中泛着黏稠的暗红色光泽。
他身上的棉袄早已湿透,滴滴答答往下淌着黑红色的液体——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他自己的汗。
他的肩膀上糊着成片的碎肉,脸上、脖颈上、头上,全是已经凝固和还没凝固的脑浆,结块的挂在下巴上,没结块的正顺着领口往里灌。整个人状如魔神,活像一个从屠宰场里走出来的修罗。
很多敌人甚至有意识地躲着他——不是胆怯,是本能。一头熊闯进人群里,人的第一反应不是上去跟它拼命,是往后退。
但躲是躲不开的。三炮身后是包达和郭老西,还有他的班。他是班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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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班跟着他,就像一把刀上的锯齿,他在前面砸开一个缺口,后面的人就顺着那个缺口往死里打。
他们不需要管方向,不需要听命令,只需要死死跟着那个抡锤子的大个子,从这条壕打到那条壕,从这堆尸体打到那堆尸体。
包达那条瘸腿刚才在跃出战壕时踩进弹坑边缘的松土里狠狠扭了一下,此刻每跑一步都像有人拿锥子从脚踝往上捅。他一边跑一边抽着冷气骂:“老子这条腿,等打完了非得焊个铁架子不可——他妈的这仗打完我就去找机械厂的老刘,铁架子,带弹簧的!”
郭老西跑过一具倒在弹坑边缘的尸体,猛地绊了一下——不是被绊马索绊的,是他的脚自己在冻土上打了个踉跄。
那具尸体穿着跟他一样的治安队棉袄,领口敞开,露出一截灰色的毛线衣——那是昨晚在防炮洞里,他把赛春红织给自己的毛线衣脱下来硬套在那小子身上的。
那小子才十七,是他班上最小的兵,昨晚还嬉皮笑脸地跟自己抢烟抽,说等打完了仗要跟包达学摔跤。郭老西没停,脚下那一绊很短,短到身后的人几乎没察觉,但他的牙咬住了下嘴唇,咬出了一道白印。他不敢停——停了就走不动了。
对面一个军曹端着刺刀从弹坑边缘翻出来,嘴里还叼着半截没点着的烟。他的身后跟着七八个同样端着刺刀的关东军士兵,钢盔下的脸被冻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神里有一种被逼到绝路的狠厉——不是勇气,是知道后退也没有活路。他高喊着板载带队向三炮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