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钱维钧才开口,先是对着何母:“伯母好。”
然后转向雨水,目光端正地落在她脸上,声音比上次在院里听到的似乎更清晰些:“何雨水同志,你好。”
“钱维钧同志,你好。”雨水回礼,声音平稳。
简单的问候过后,钱佩兰张罗着在靠边一张空桌旁坐下。
位置选得好,侧对着廊外一片开得正好的悬崖菊,既能看到景,又不会太暴露在往来人流的视线正中。
三位母亲坐了靠里的一侧,雨水和钱维钧坐在对面,中间隔着一张铺着白色台布的小圆桌。
穿着白色工作服的服务员过来,问喝什么茶。
钱佩兰做主点了茉莉花茶,又添了一碟瓜子,一碟花生。
茶很快上来了,白瓷盖碗,冒着袅袅的热气。
初始的沉默被倒茶、递瓜子的细微声响填满。
还是钱佩兰先打开话匣子,指着外头的菊花:
“今年这菊展规模不小,品种也多。你们年轻人眼力好,待会儿可以去仔细看看。”
钱母接口:“维钧这孩子,打小就对这些花啊草的不太上心。就爱看他那些图纸,摆弄他那些零件。”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钱维钧身上。何母问:“维钧学习忙,平时回家的时候不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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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伯母。”钱维钧双手放在膝上,坐姿很端正。
“平时住校,项目紧的时候,周末也常在实验室。一般隔一两周回家一次。”
“做研究辛苦,但也光荣。”母亲点头:
“国家建设,正需要你们这样有知识的年轻人。”
“您过奖了。我们只是学了点皮毛,真正要做出成绩,还得靠实践,靠工人师傅们的经验。”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诚恳,不是客套。
雨水安静地听着,用小茶盖轻轻拨弄着碗里浮起的茶叶。
茉莉花的香气混着茶香,氤氲在鼻尖。她偶尔抬起眼,能看到钱维钧说话时的侧面。
他说话时不怎么比划,眼神大多数时候看着问话的人,或者落在面前的茶杯上,很专注的样子。
当话题偶尔涉及她时,他会很快地看她一眼,然后目光又移开,礼貌而克制。
“雨水在供销社工作,也不轻松。”钱母把话头引向雨水:“听说你们最近在忙冬储?”
“是,伯母。”雨水放下茶盖。“主要是计划、对账,协调各村的蔬菜和副食品入库,事情杂一点。”
“会计工作最需要细心和耐心,一个数字都不能错。”
钱母语气温和:“能把这么繁琐的工作做好,不容易。”
“都是分内工作,应该的。”雨水轻声说。
钱维钧这时接了一句,话是对着两位母亲说的,但雨水觉得,更像是说给她听:
“确实。我们搞机械设计,图纸上一个尺寸标错,可能整台机器就废了。任何工作,严谨都是第一位的。”
他说完,似乎觉得自己这话有点说教意味,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那点微不可察的局促。
这个小动作,被雨水看在了眼里。
她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一本正经、有点书生气的年轻人,似乎也有点……笨拙的实在。
茶喝了半盏,瓜子也嗑了一些,气氛比刚坐下时松快了些。
钱佩兰提议:“坐久了,要不起来走走?看看菊花去。这‘来今雨轩’的名字也好,取自杜甫诗‘旧雨来,今雨不来’,意思是老朋友下雨也来,新朋友下雨就不来了。咱们今天在这见面,也算是‘新雨’变‘旧雨’的开端了。”
大家都笑着站起来。
顺着廊子慢慢往外走,两位母亲有意走得稍快些,低声说着话,把后面一点空间留给了两个年轻人。
雨水和钱维钧隔着半步的距离,并排走着。
脚下是磨得光滑的石板路,两旁是绚烂却安静的菊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