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的大门开着半扇,里面光线幽暗,却异常高大空旷。
一股混合着樟脑、旧绸缎、尘土和淡淡霉味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
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里面的景象:
靠墙是一排排几乎顶到天花板的深棕色木柜,每个柜子都有密密麻麻的抽屉,抽屉上贴着泛黄的纸条,写着蝇头小楷。
屋子中间的空地上,整齐地摆放着许多带盖的大木箱,箱子上也贴着标签。
还有几排长长的衣架,上面罩着白布。
墙角堆着些盔头箱、靴箱、刀枪把子。
整个空间庞大而井然,寂静中透着一种沉甸甸的、被时间封存的气场。
何雨水轻轻吸了口气,眼睛睁大了,目光扫过那些柜子、箱子,最后落在衣架罩布下隐约露出的斑斓色彩上。
金老爷子走到一个打开的箱子前,掀开盖着的白布,里面是叠放得整整齐齐的戏服,最上面正是一件白色的靠。
他小心翼翼地将它捧出来,摊开在旁边一张铺着干净粗布的长条案上。
“看,这就是一套硬靠。”
金老爷子的手拂过白色的缎面,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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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子龙穿的白缎硬靠,也叫‘白蟒靠’。光看画片,看不出它的分量和层次。”
何雨水立刻凑到案边,何雨柱也站在一旁。
靠身是前后两片,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象牙般温润的光泽,细看才能现缎子上密布着极精致的暗纹。
绣工以银色为主,夹杂着淡蓝和浅灰,绣出鱼鳞甲片和流动的云纹,边缘镶着近寸宽的黑色绒边,压得整件靠身挺括有力。
靠腿是三角形的,垂下时盖住大腿,绣着简单的海水江崖。
靠肚围在腰间,正中是个威猛的虎头绣片。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四面三角形的白色靠旗,用细竹篾撑得笔挺,绣着简洁的红色火焰纹,旗杆底部的铜质插鞘闪着暗光。
“料子是顶级白素缎,但用了‘过水’和‘上浆’的老法子处理,挺括不僵硬,动起来有声响,有质感。”
金老爷子用手指轻轻弹了弹靠身,出一种闷而韧的“噗”声。
“灯光从上面打下来,这些暗纹和绣线才会真正活过来,银光闪闪,像真的甲叶子。”
何雨水看得目不转睛,下意识地从画夹里抽出炭笔和写本,想要记录,又停住,看向金老爷子:
“金爷爷,我能……画一下吗?就记个大概结构。”
金老爷子看了看她手里的炭笔和本子,点了点头:
“画吧。不过光看摊开的还不够。”
他转向何雨柱:“何同志,搭把手,把这靠身挂到那个架子上去,像人穿着那样撑开,她才好看明白前后关系。”
何雨柱应声,和金老爷子一起,小心翼翼地将沉重的靠身挂到一个特制的、类似人形的木架子上。
靠身一挂起来,气势立刻不同了,肩、胸、腰的轮廓顿时清晰,前后片的连接方式、腋下收束的细节也一目了然。
何雨水手中的炭笔飞快地在纸上移动,勾勒出大形,重点标记出肩甲、护心镜、束甲绦的位置和结构。
她不时抬头对照,嘴里低声念叨着:
“原来护心镜下面是这样的……束甲绦是从这里穿过去……”
金老爷子在一旁看着,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赞许。
这姑娘观察力不错,抓的是关键。
等何雨水记录得差不多了,金老爷子才又开口:
“知道样子,还得知道怎么上身。戏服是穿出来的,不是画出来的。”
他走到另一排柜子前,拉开几个抽屉,取出几样东西:
一件白色的棉布水衣(汗衫),一件絮了棉花、鼓鼓囊囊的胖袄(垫肩),一条彩裤,一双厚底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