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日历上普普通通的一格,可空气里却早早地不同了。
那股清冷的寒气里,开始掺进一丝丝甜腻的焦糖香、一缕缕喜庆的硫磺味。
还有不知从哪条胡同深处最先响起的、试探性的“啪”一声小鞭响。
年,就这么踩着点儿,悄没声地蹭到了屋檐下。
天才蒙蒙亮,何家两进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
母亲是最先起身的,她轻手轻脚地捅旺了相连几个屋子的炉子,坐上一壶壶水。
随即,堂屋那盏明亮的电灯也亮了,在青砖地上投出一片暖黄。
何雨柱过来时,手里提着的已不是寻常的网兜,而是一个沉甸甸的、盖着红纸的精致竹篮。
他把竹篮放在八仙桌上,揭开红纸,里面的内容便露了出来:
码放整齐的糖瓜,个个圆润饱满,上面沾着的不是普通的白芝麻,而是炒得喷香的脱皮芝麻,油亮亮的;
关东糖是“老郑家”的正货,麦芽糖熬得透亮,拉出细密的丝;
旁边还有一小包“饽饽铺”的细点心“糖棋子”,和几块琥珀色的核桃粘。
供品也不是简单的豆腐方肉,而是一方品相极好的酱红色“酱肘子”,一块炸得金黄蓬松的“豆腐泡”,还有一小碗晶莹剔透的腊八蒜。
那捆扎“秫秸马”的干草,都选得金黄齐整,还象征性地系了根红绳。
父亲何其正已研好一池浓墨,正襟危坐在八仙桌旁,面前铺着洒金的大红宣纸。
他凝神静气,提笔蘸墨,手腕沉稳地落下。
写的不是买来的现成对联,而是自己拟的词句,笔锋间隐隐透着昔日的力道与格局。
“东西都齐了,”
何雨柱将篮子里的祭品一一请出。
“糖是前门‘正明斋’的,肘子‘天福号’的,都是顶好的。”
母亲走过来细看,满意地点点头:
“祭灶王爷,心要诚,礼也要足。用了好糖,甜得更实在。”
她拿起一块糖瓜对着光看了看,“芝麻也匀称。”
小年的重头戏是“祭灶”。
虽然时局有点紧,但过年,在家里还是没问题的。
时辰差不多,仪式由何其正主持。
他仔细净了手,领着何雨柱走到厨房。
旧年的灶君神像(是一张印制颇为精美的传统木版画)被何雨柱小心地从灶台旁洁净的壁龛里请下。
在临时设好的小供案上,簇新的红布衬底,糖瓜、关东糖、糖棋子、核桃粘层层码放得如同宝塔,清水、精选的黄豆、那方酱肘子和金黄的豆腐泡依次摆开。
那匹“秫秸马”神气地立在最前方。
何其正点燃三炷上好的线香,青烟笔直而上,散出沉静的檀木香气。
他并不高声,只沉稳地念着世代相传的祝祷:
“灶王爷爷本姓张,一碗清水三炷香。今年小子混得还不错,好糖好肉供您尝。上天言好事,多多美言;回宫降吉祥,保佑安康。”
念罢,恭敬地三揖。
随后,他用筷子夹起最顶上那块最大的、芝麻最厚的糖瓜,在早已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灶口轻轻抹过三下,这才放回供盘。
仪式庄重而不失家常的亲切。
送神是最后一步。
在院中避风的角落,旧神像、“甲马”与那匹“秫秸马”被一同置于一个干净的铜盆里。
何其正亲自点燃,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纸页,迅化为轻薄的灰烬,随着热气袅袅升腾,融入冬日湛蓝高远的天空。
“灶王爷骑着马,吃着嘴里的糖,上天去啦!”
被何雨水牵着的核桃,看得目不转睛,小声又兴奋地说。
“对,”何雨柱笑着揽过儿子:“灶王爷吃了咱家的好糖,心里甜,嘴上就更甜了。”
祭灶过后,便是“扫房”,亦称“掸尘”。
这工程在何家,却并不显得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