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宫中,谢执并未第一时间去见稚容,守卫前来禀报,说是大理寺那位求见他,似是有话要说,他便去了大理寺。
此时正值寒冬,大理寺阴暗潮湿,谢执裹着狐裘披风下了台阶,耳畔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其中不乏烙铁烫进皮肉里的声音。
他目不斜视,走到最末尾的牢房,见到了那个女人。
她穿着素白囚服,倚靠在墙角,透过一扇木窗看着漫天大雪的苍穹,神色木然。
一旁桌上摆放着凉掉的饭菜,显然已经许久未动。
谢执站定,掸去衣角的灰尘,装模作样,颔行礼:“薄姬娘娘,别来无恙。”
闻言,薄姬抬眼望去,目光微顿,接着耗尽最后一丝气力,晃晃悠悠站起身,扑到栅栏处,目眦欲裂地伸出手,恨不能将他拖进地狱。
“谢执,你杀了我的喜儿,你杀了我的喜儿,我要你偿命。”
喜儿,刘喜。
谢执冷静地看着她嘶吼,犹如在看一个笑话。
“朕倒是小看你们了,什么裙下之臣,分明就是母子。”
“从前不觉得有什么,如今看来,刘喜总给朕一阵不适感,那时朕还不明白是为什么,可现在看来已经有了答案。他的眉眼生得有几分像你。”
“所以,朕讨厌他。”
他说话一向我行我素,毫不避讳。
薄姬笑了。
事到如今,沦为阶下囚,满盘皆输,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了。
“是,他是我的儿子。”
“我也不是什么薄姬,我有名字的,我叫哈日乌雅,我是西域王的女儿,金城城主是我的夫君,温喜寂是我的儿子。”
“哈日乌雅?”谢执皱眉,“西域王分明只有一个女儿,叫做哈日达珠。”
薄姬道:“我与达珠本是双生子,当年我爱上金城城主,放弃公主身份嫁予他为妻,父亲恨我不争,故而昭告塞外,我不幸遇难。久而久之,世间只知西域王只有一个女儿,殊不知我亦是西域正统血脉公主。”
谢执了然:“难怪你能让那些蛮兵如此听你的话,就连可足晋阳也听你的。”
“可那又如何。”薄姬颓然跌坐在地,“我们还是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谢执,我有时是真不甘心啊,明明你的命格生来便是谢鸠的踏脚石,但为什么自从你杀回宫后,老天爷就像是站在你身边一样。”
“谢鸠才是真命天子,你却夺了他的气运,夺走了他的皇位。我和喜儿费劲心思藏着掖着,你轻而易举便找到了我们的老巢,老天爷无眼,为何次次都站在你这边。”
“你弑父弑弟,天底下什么坏事你没做过?你德不配位,凭什么,你凭什么享受这一切?”
她的话语中满是不甘心。
谢执并不气恼,反而快意极了。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薄姬失态成这副模样,看来刘喜真是她的逆鳞,让素来极爱体面的女人都如泼妇般吵嚷。
“遭不遭天谴朕不知道,不过……”谢执笑得温柔,“今日你怕是要先入黄泉了。”
“来人。”
甫一下令,就有守卫识趣地端来白绫和毒酒。
“这两样东西你选吧,朕心善,而今不想杀生,会给你留个全尸。”
薄姬瞧见那两样东西,脸色苍白,双目愤恨地盯着他,自是不肯乖乖听话。
谢执冷声道:“你若是不选,那就让朕的人亲自帮你选。”
说罢,他转身欲走,守卫上前摁住她,岂料就在这时,薄姬奋力挣扎起来,她高声道:“谢执,你难道不想知道你母后的尸体在哪儿吗?”
谢执脚步微顿,于台阶处扭头看去,侧脸投下深深阴影,一双眸子印着烛火,却冷得没有任何温度。
“你知道什么?”
“自然是徐娩啊。”
薄姬见他如此,便知拿捏住他命脉,不由生出几分恶劣的得意。
“你若是杀了我,这世间便没人知道她的尸体被藏在何处了。”
谢执抬手让守卫松开她,一步步逼近,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告诉朕,她究竟在哪儿,朕饶你不死。”
走出大理寺,风雪呼啸,十九早已候在门口,见谢执出来,连忙上前撑伞。
谢执神情默然仰望着这片苍穹,脑海里回荡着方才薄姬的那番话。
“世人皆知先帝爱我爱到骨子里,可只有我知道他那是被迫的。先帝分明是喜欢徐娩,奈何那股奇怪的声音总是操纵着他,不让他靠近徐娩。”
“先帝爱她,却不能靠近她,就只能用权力囚禁她。”
“要不是因为他的一己之私,徐娩怎么会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