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流景咬牙切齿,一头扎进了人群里。
身后,药铺里的人迟了半步追出来,而早就乔装改扮在门口等着的钟离家死士也得到了信号,纷纷出动,盯上南流景的背影。
此时正是朱雀街最热闹的时候,追兵视线受阻,又碍于裴松筠的吩咐,不敢大肆声张,只能隔着人群紧紧跟在南流景身后。
南流景屏气凝神,提着裙摆一路疾走。行至街口,她转身走入身侧的街巷。
不同于朱雀主街,这条巷子没有多少行人,只有寥寥几个商铺。然而好巧不巧,前方竟然正有一队人马沿街巡查。
南流景埋着头从摊贩边经过,听见他们议论,说是汾阳郡王又查到残余的废帝旧部,正在一个一个搜查身份路引,心里登时凉了一大截。
前有越?D,后有裴松筠??
南流景内心近乎崩溃。
眼见着前面搜查的人越来越近,而身后钟离氏的人大概很快就会追上来。南流景只能匆忙扫了一眼街道两边,恰好瞧见一辆马车停在书肆前,而车夫正离开去了别处。
来不及再犹豫,南流景扶着头上摇摇欲坠的纱笠,飞快地冲过去,一把掀开车帘,拎起裙摆钻进了马车。
马车内空无一人,南流景缩进角落里,听着搜查的人渐行渐近,从马车边经过,突然齐刷刷停了下来。
南流景呼吸一窒,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身下的衣裙。
下一刻,她听到那些人恭敬地唤了一声,“见过大将军。”
南流景蓦地瞪大眼——
出自朱彝尊《鸳鸯湖棹歌》
出自李煜《清平乐·别来春半》
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冷冽嗓音自车帘外传来,不咸不淡地问了几句话。搜捕的人便告退离开。
车帘被掀开,南流景怔然抬眸,隔着纱帘对上马车外高大颀长的绀青色身影。
萧陵光掀着车帘,望见自己马车里多出一个带着纱笠的女子,还以为又是哪家府上送来自荐枕席的,本就烦躁的心情更加恼火。
他厉声道,“滚下去。”
在侯府待了这么几日,这还是南流景第一次听见萧陵光如此疾言厉色地说话。哪怕是那日在树下逼问,也不至于如此。
南流景听出他口吻里的憎恶,略微有一丝被刺到的感觉。
见女子缩在角落纹丝不动,萧陵光眸色更冷,抬手要将人丢下去,然而手探至纱笠附近,他却心念一转,猛地将纱笠揭开。
薄纱落下,一张再熟悉不过的姣好面容露了出来。
“是你?”
萧陵光眼里的戾气稍散,掠过一丝错愕。
南流景抱着膝蜷缩在角落里,一张素白的小脸低垂着,鬓边发丝凌乱,额上还沁着些汗珠,说不出的狼狈和楚楚可怜。
注意到她手指绞着衣裙的小动作,萧陵光拧眉沉默了一会,口吻仍是冷酷的,仿佛只当她是个陌生人,“你为何在此?”
昨夜才潇洒利落地跟眼前这个人拜别,现在竟又一幅丧家之犬的落魄样,着实是有些尴尬。然而想起外面的追兵??
脸算什么,命才是最重要的。
南流景咬了咬唇,很快就抛开了内心那点儿羞耻,伸手牵住萧陵光的衣角,写字道。
「妾来寻侯爷」
萧陵光面无波澜,“你已不是侯府的人,寻我做什么。”
南流景在他的衣角慢慢比划。
「妾后悔了,想回到侯爷身边」
萧陵光顿了顿,一时竟气笑了,嘴角轻扯,带着几分凉薄和漠然,“你以为武安侯府是什么地方,想走就走,想留就留?”
南流景心情低落地垂眸,抿了抿干涩的唇瓣,手也从萧陵光衣角滑落。
萧陵光拂了拂衣角落座,本想叫南流景下车,可话到嘴边,竟又想起她留下的那几句诗,和那诗句上沾着的泪痕。
他忍不住往前倾了倾身,手肘撑在膝上,淡淡道,“昨夜那么坚决,今日又为何改了主意?”
南流景心念一动,抬眼望向萧陵光。
萧陵光正居高立下地盯着她,偏了偏头,一根手指支着太阳穴,轻挑眉梢,不自觉端出了些兵痞的架势。
南流景垂眸,轻轻吞咽了一下,继续写道。
「昨夜之事另有隐情,但妾身对侯爷的心意从未掺假??」
刚写到一半,萧陵光突然凑过来,南流景下意识往后缩,却被一只手按住后颈。
那张冷峻锋利的面容在南流景眼前猝然放大,又堪堪停住,黑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南流景的表情,薄唇轻启,“当真?”
萧陵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南流景。
眼前的女子自从进了侯府,口口声声说对他情根深种,心心念念要留在他身边,每日做着撩拨他的事,每日写着爱慕他的诗,可偏偏昨夜那样好的时机,她竟退缩了。
萧陵光眼前又闪过那双惊惧和抵触的眸子。昨夜她的反应定是做不得假的??
若真是情根深种,会是那般反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