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不在九宸殿,而是在御花园的亭中。面前的石桌上铺陈了白宣,而她正提笔对着满园春色作画。
一旁的宫人都不知在害怕什么,恨不得离她八丈远,还不停地左右张望。
不知过了多久,那位戴着面具的帝王出现在亭外。宫人们顿时跪了一片,瑟瑟发抖地请罪求饶。
南流景不明所以,眼睁睁地看着那人走近。
面具虽遮掩了他的神色,可周身极低的气压却昭示着他的怒火已经在倾覆边缘岌岌可危。
那人走至南流景身后,垂眸望向她的画作,阴晴不定地轻笑一声,“难道没有人告诉你,上一个在宫中作画的画师,早就身首异处,最后尸体被丢在乱葬岗,任由野狗啃噬。”
南流景下意识绷紧了身子,执笔的手微微颤动,还未来得及反应,那人冰冷的手掌便握了上来,从她手中抽走了那支笔。
这一次,他用的是右手,而非寻常桎梏她的左手。可那只右手显然没有多少气力,提着笔时甚至能看见明显的抖动。
沾着朱墨的笔锋落在纸上,却不受控制地往下一坠,砸出一块赤色墨团,彻底毁了整幅春景图。
下一刻,那人骤然挥袖,石桌上的所有笔墨纸砚便都被摔了出去,发出巨大的声响。
南流景重重一颤,转而就被扼住手腕拽过了身,正对上那人晦暗如潮的眼眸。
“眉眉。”
那双眼里的怨恨和惊怒几乎要喷薄而出,可声音里竟还含着几分冰冷的笑意。
他亲昵地唤着她的乳名,一字一句道,“你怎么还敢在我面前用这只手作画?”
纱帐内,南流景惊醒,耳畔残存着那人冰冷的吐息,犹如毒蛇吐信。
回想起那只执笔都困难的手和被面具遮掩的疤痕,南流景攥紧了身上的被褥,眼底只余空寥茫然。
梦中之人,当真就是姜屿么?他如今贵为太子,全身上下没有丝毫损伤,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梦中那副模样?
***
休沐结束的第二日,阮子珩一回太学,便又跟那帮纨绔子弟聚在一处,气势汹汹地揪住了一个斋仆。
“裴松筠人呢?死了没?”
“晏,晏公子今日在书斋当值。”
斋仆不敢招惹阮子珩,立刻替他指路。
裴松筠家世寒微,来了上京城只能勤工俭学。每月除了卖些字画赚银钱,便是靠学谕的俸禄。
“书斋??书斋在哪儿?”
来太学已有三载,阮子珩等人却连书斋在何处都不知道,最后还是靠斋仆引路才杀了过去。
阮子珩一脚踹开书斋的门,正在书斋内读书的学子们都吓了一跳,一见是阮子珩等人,顿时作鸟兽散。
顷刻间,书斋里空空如也。
“裴松筠!”
阮子珩粗着嗓子吼了一声,后背被家法责罚的伤还隐隐作痛。
下一刻,裴松筠从书架后走了出来。他手执书卷,半搭着眼帘看向阮子珩,语气淡淡,“世子寻我?”
阮子珩扫了一眼身侧的狗腿子们,几人立刻撸起袖子,朝不远处的裴松筠逼近。
“本世子因你挨了板子,今日便要新仇旧账一起清算!要么,你今日跪下给本世子磕三个响头,从此做本世子的狗,要么??”
阮子珩正叫嚣着,一个高大威武的身影倏地从旁边闪了出来,纹丝不动地拦在了裴松筠身前——自然是前不久还在街上卖艺的萧陵光。
裴松筠立在他身后负着手,似笑非笑地看向阮子珩等人。
“清算前,不若先问问晏某的狗。”
阮子珩一愣。
不知为何,他竟觉得今日的裴松筠有些不一样。可究竟是哪里不一样?
不等阮子珩细看,萧陵光那健硕的身躯已经挡住了他的视线。
上京城的纨绔们最是欺软怕硬,只消一眼,便看出萧陵光是个练家子,身上还沾着些腥气,多半是心狠手辣杀过人的。他们这些花拳绣腿,加起来怕是还抵不过他一个拳头。
阮子珩虽蛮横,却不会上赶着踢铁板,丢下一句等着瞧,便带着人愤然离开。
“你花五百贯买下我,就是为了恐吓这群废物?”
萧陵光转过身,觑了裴松筠一眼。
裴松筠语气寻常,“怎么说?”
这幅清雅端正的皮囊下藏着什么样的本性,萧陵光早就看得一清二楚,“我以为,你会让我把他们都杀了。”
裴松筠扭了扭右手手腕,不以为意,“杀人有何难,难得是料理后事。”
若此刻杀了阮子珩,定会打草惊蛇,反而会重蹈前世覆辙,叫自己陷入险境。更何况??
“叫你替我卖命,不是为了收拾阮子珩这种货色,更不能将你折损进去。”
裴松筠目光扫过萧陵光,意味深长地,“萧陵光,你有更大的用处。”
语毕,他便转身回到了书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