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可举手投足仍是庄重得体,挑不出什么错处。
一双墨色绣着四爪蟒纹的靴筒出现在南流景的视野中,紧接着便是一只横在身前的手掌,拇指上戴着剔透的白玉扳指。
南流景眸光一颤,恍惚间便见那扳指沾满了淋漓鲜血,与梦中景象重叠??
“南流景,你可也要尝尝琵琶刑的滋味?”
耳畔仿佛又响起那森冷的威吓。
一股寒意霎时从南流景的脊骨窜了上来。
若不出意外,太子姜屿想必就是梦中囚困她的那位帝王。虽不知他为何要戴着面具,但无论是皇位还是这枚扳指,都很难落到旁人手里去??
这才是她躲着姜屿的真正缘由,与什么湄儿、兰儿无关。
“孤竟从来不知,坤宁宫上下都得听表妹的,还要将表妹的话奉为圭臬。”
姜屿缓步走近,在南流景身前站定。
他面容俊朗,眼尾上扬,自带几分笑意,可望向南流景时,那双修狭的眼却只蕴着冰雪,尽显刻薄。
“储妃之位悬而未定,表妹便已迫不及待要在东宫的婢女面前立威,怕是太过心急了些。”
此话一出,南流景的脸色唰地白了。
周围闻风而来的宫人们也面面相觑,神色异样。
崔湄儿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飞快地扑到了姜屿身前,扬起那张楚楚可怜的娇靥,“殿下,殿下恕罪,都是奴婢的错,奴婢不该顶撞大姑娘,往后也不敢再穿颜色如此艳丽的裙裳??”
“一件衣裳罢了,也值得闹出这样大的动静?”
姜屿轻嗤一声,直接伸手将崔湄儿搀了起来,“湄儿,你是孤的救命恩人,孤带你回上京城,不是为了让你受人摧折的。”
说着,他扫了一眼兰苕,“既有人觉得你身份低微,不过是个婢女,那从今日起,孤便封你做东宫司闺,往后你便是从六品的女官。”
崔湄儿的眼里骤然闪过一丝光亮,既惊喜又惶恐地叩首谢恩。
姜屿转身,重新看向背对着他的南流景。
方才南流景向他行礼,他故意不叫起身,她便一直维持着屈膝的姿态,恭恭敬敬地低眉敛目。
姜屿眯了眯眸子,掀起唇角,“孤如此处置,表妹可有异议?”
一句话,又令南流景成了众人视线的焦点。
整个皇宫都知道,大姑娘一直是帝后心中最佳的储妃人选,原本是等太子从江南回来便要入住东宫的。谁料半路杀出一个崔湄儿,太子为了她已经不止一次下大姑娘的面子了??
“臣女不敢。”
南流景交握在身前的手微微攥了攥,从最初的难堪里缓过神,轻声道,“殿下有宽仁之心,是社稷之福。”
在江南休养的这几年,姜屿的脾气比从前差了不少,不过对旁人倒还算客气。唯独对她,疾言厉色,刻薄寡恩,不愿意留一点颜面??
最开始,南流景还会因他的憎厌而无地自容,如今却已然麻木习惯了。
姜屿定定地盯着南流景的背影,见她屈膝半晌,身形都不曾晃一下,就连发间的步摇都纹丝不动,整个人犹如佛龛里的塑像一般,心中没来由得又腾起一股怒气。
“惺惺作态,虚伪成性。”
他冷冷地丢下八个字,拂袖离开。
崔湄儿也头也不回地跟着太子离开了坤宁宫。
直到太子走远,兰苕和碧萝才从地上爬起来,快步过去扶南流景。
碧萝有些心疼地,“姑娘??”
兰苕咬牙道,“皇后娘娘见不得红衣,尤其是中秋这一日,若见了便是要犯癔症的??您是为了皇后娘娘好,太子这也要怪您么?”
南流景撑着略微发酸的膝盖,僵硬地站起来,叹了口气,“算了??”
兰苕太熟悉南流景的脾气,张口便接话,“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姑娘你是不是又要说这种话?”
南流景默然。
忍让二字,几乎已经融进她的血液,刻在了她的骨子里。
顶着兰苕灼灼的目光,南流景眼神躲闪,转向碧萝。她唇角牵出一抹笑,就好似没将方才的事放在心上,“再去端碗药来。”
***
坤宁宫内,雕梁金砖,陈设华贵。
扶阳县主身穿绛色蹙金凤袍,戴着描金珠翠的抹额,半阖着眼靠坐在软榻上,峨眉紧蹙。而芸袖就站在她身后,轻轻替她按着额角。
南流景走进殿内,与芸袖对了一眼,便将药碗递给身边的兰苕,刻意放轻步子,绕到扶阳县主身后。
芸袖自觉退开,南流景接手,继续替扶阳县主按揉着头上的穴位。
半晌,扶阳县主的眉头舒展开来,“??眉眉来了?”
“是,姑母。”
“既然早就到了,为何不进来?”
扶阳县主缓缓睁眼,眼底一片清明,“本宫记得你小时候还会跟在屿儿身后,叫他屿哥哥,如今为何生疏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