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松筠掀起眼,漫不经心地扫了萧陵光一眼,手下却啪地搁了笔,又合上了字帖,“打听到什么了?”
“南流景今日的确去了颓山馆,还跟那位柳隐公子约好了,明日一同出城踏青。”
萧陵光说道。
“??”
裴松筠往圈椅上一坐,紧抿着唇,神色莫测。
“不仅如此,她今夜甚至都没回魏国公府,而是跟着长公主去了公主府。”
萧陵光挑眉,“如今上京城都传遍了,说阮大姑娘因为做不成储妃,性情大变,竟铁了心要与离经叛道的长公主厮混在一起??人人都说她是因为太子,我倒觉得,这是拜你所赐。”
“拜我所赐?”
裴松筠唇角弯着点弧度,神情却森冷而阴沉,没有半分笑意,就连声音也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我叫她去颓山馆,叫她与一个小倌谈笑风生的?”
“她似乎要找个家世寒微、容易拿捏的夫君。你既拒绝了她,她自然要另寻他人。长公主身边,这样的人可不少,找她牵线是最简单的。还有那颓山馆的柳隐公子,若是能赎身,也是个不错的人选。对了??”
萧陵光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裴松筠皱眉,“什么脏东西。”
“我特意从颓山馆偷了一张柳隐公子的画像,瞧着与你还有几分神似啊。看来这位阮大姑娘唯独喜欢你们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裴松筠顿了顿,目光在那画像上扫了一眼,随即又回到萧陵光身上,语气极冷。
“下次去医馆,让大夫治治眼睛。”
“?”
“我不用瞎了眼的人。”
萧陵光在外头奔波了一个时辰,回来就得了一句瞎眼的评价,他沉下脸,抬手便将画像丢到烛台上烧了。
裴松筠盯着窜动的烛火,蜷曲的手指在圈椅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若有所思。
萧陵光已经走到门口,还是不甘心,转头看他,“你当真什么都不打算做?”
“做什么?”
裴松筠眉宇间的冷意消失殆尽,眼底又恢复一潭死水。他重新翻开书案上的字帖,云淡风轻道,“她要嫁公主府的幕僚,还是颓山馆的公子,都与我无关。”
萧陵光轻嗤一声,直接拉开门,谁料门外竟站着两个上舍生,抬着手,看样子是正要敲门的架势。
萧陵光立刻敛了表情,低着头做出几分恭谨的姿态,迅速离开。
裴松筠在看见门外有人的第一时间,便已换上谦卑有礼、谦谦君子的伪装,起身道,“高兄,程兄。”
两个学子相视一眼,才心有余悸地走进来。
“晏兄,你这新买的下人面相着实有些凶悍了??不过若非如此,也镇不住那些恃强凌弱的纨绔公子。”
裴松筠笑了笑,“二位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是想问你,明日休沐,你可要与我们结伴,去城外踏青,散散心?”
“踏青?”
裴松筠眸光轻闪。
“是啊,明日是花朝节,上京城的习俗便是要去城郊赏花投壶,骑马射箭。届时也会有不少世家权贵在郊外搭设帷帐,宴请宾客。”
见裴松筠反应并不强烈,两人又劝道,“晏兄,你日日闷在太学勤学苦读,简直辜负了这大好春光,明日便与我们一同出城吧。”
裴松筠低着眼,沉默半晌,才一扯唇角,“好。”
可裴松筠在她经过时,却用手扣住了她的脚腕。
掌心刚贴上来时是冰冷的,可浮于表面的寒意散去,又变得更加滚烫。
南流景被迫停了下来,居高临下地望向裴松筠。
他仰了仰头,靠在池壁上。下半张脸连同喉结,映着烛影、水光,泛着情谷欠的暖色,可上半张脸的眉眼却刚好陷入她裙边的阴影里,冷清而偏执。
“我年幼时畏父。父子相见,我却总躲在母亲身后。不久后,他们便以慈母溺子为由,将我送到祖父身边,一月仅能见母亲一回。”
“开蒙时,书房潜进一条小蛇。我将它送进裴氏兽苑,冀其有个好归宿。起初我去兽苑,是三日一次,然后是日日皆至。最后在我有一日去了两次的时候,那蛇就被做成了蛇羹,呈于我的案前。”
“所以藏之则安,露之则危。”
裴松筠掀起眼,与池边的南流景四目相对,面上是从未见过的冷寂肃然,“我的人生就是纵谷欠只会失去,克己方能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