巢穴的寒意随着他意识的完全苏醒而骤增。
无形的感知如同冰潮般向外蔓延,轻易捕捉到了那个正在踉跄靠近的生命体——金色的丝,残破的绿色袍服,浓郁到令人垂涎的光明力量,以及那深藏在辉煌表象之下,灵魂即将熄灭般的枯竭与疲惫。
‘勇者……精灵……最后的希望……’零碎的信息从感知中拼凑。
魇那雾气构成的“面孔”上,似乎掠过一丝兴趣。
如此坚韧,又如此脆弱;如此光辉,又如此……便于掠夺。
他并没有立刻采取雷霆手段。
新生的魔王还需要学习,而观察一个濒死勇者的挣扎,或许是不错的课程。
他看着她艰难地挪到巢穴巨门前,看着她举起那柄华丽的长弓,箭尖颤抖却坚定地对准了门缝内的黑暗。
够了。
意念微动。
“冰。”
没有咒文吟唱,没有魔力激荡的征兆,甚至连巢穴内本就极低的温度都没有显着变化。
但就在艾法娜即将松开弓弦的刹那,一股绝对零度般的寒意凭空降临,并非作用于空气,而是直接作用于她身体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滴血液、每一缕魔力流!
“喀嚓……”
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冻结声从她体内传来。
艾法娜惊骇地瞪大双眼,翡翠色的瞳孔瞬间收缩。
她感到自己流动的光魔力在千分之一秒内被强行凝固,连同一起僵住的,还有她的肌肉、神经、甚至思维。
那维持着她行动的“勇者祝福”仿佛遭遇了天敌,光芒急黯淡,被更霸道、更本质的寒冷法则镇压。
她保持着拉弓欲射的姿态,像一尊突然失去所有色彩的精灵水晶雕像,凝固在了冲锋的最后一步。
只有眼中那骤起的惊恐与难以置信,证明着她尚未完全失去意识。
弓从僵硬的手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出清脆的撞击声,随后被蔓延开的薄冰覆盖。箭矢无力地坠地。
她输了。
输得如此彻底,如此简单。
甚至没能看清敌人的模样,没能做出一次有效的反击。
一个月的地狱跋涉,无数同伴牺牲铺就的道路,她赌上一切的最后冲锋……结局竟是这样荒谬的瞬间凝固。
绝望,比巢穴的寒意更冰冷,瞬间淹没了她。
魇那团雾气开始向前流动,如同有生命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漫过地面,来到被冻结的精灵勇者面前。
雾气升腾,将她包裹其中。
随即,几缕极其细微的灰色烟丝,如同拥有实体的毒蛇,温柔又残酷地,钻进了艾法娜因惊骇而微微张开的嘴唇,探入了她因恐惧而轻颤的鼻腔,甚至试图渗入她紧闭的眼睑缝隙。
“唔……!!”艾法娜在内心出无声的尖叫,却连一根睫毛都无法颤动。
那不是物理上的侵入,而是更可怕的、直达灵魂与记忆的渗透。
她感到冰冷的触感沿着呼吸道下滑,直抵大脑;感到难以言喻的异物感在眼球后方搅动;感到自己所有的记忆、情感、知识、甚至潜意识里最隐秘的思绪,都被强行撬开,被那冰冷的意识浏览、翻阅、拷贝。
童年时永歌森林的阳光,精灵长老的教诲,第一次拉开长弓的喜悦,被选为勇者时的重担与荣光,同伴们临死前的面孔,对魔族深入骨髓的憎恨,对即将到来的未知命运的恐惧……还有,在她内心最深处,基于传说、噩梦和种族教育所勾勒出的,那个模糊却又无比强大的“魔王”形象——象征着绝对邪恶、黑暗与毁灭的终极化身。
雾气停止了翻阅。它似乎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包裹着艾法娜的灰色雾气开始剧烈翻涌、收缩、凝聚。
那支插在雾气核心的精灵箭矢被轻易排出,叮当落地。
雾气不再是无定形的团块,而是按照某种刚刚获取的“蓝图”,开始塑造实体。
先凝聚的是大概的轮廓——修长,挺拔,充满压迫感的人形。
接着是细节苍白的皮肤,仿佛从未见过阳光;深灰色的长,如同凝结的夜雾;一双狭长的眼睛缓缓睁开,瞳孔是燃烧着幽蓝色冰焰的竖瞳,不带任何温度,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被冻结的猎物。
他的面容俊美却冰冷异常,混合着非人的邪异与令人战栗的威严,五官的每一处线条都精准地对应着艾法娜潜意识中那个最符合“魔王”概念的想象,甚至加以强化、完善,变得更具冲击力与魅惑性的邪恶。
他抬起一只刚刚成型、指节分明而苍白的手,指尖还萦绕着淡淡的寒气,轻轻抚过艾法娜无法动弹的脸颊。触感冰冷如玄冰。
一个低沉、平滑,带着奇异磁性与寒气的声音,第一次在这巢穴中清晰地响起,用的是精灵语,却带着魔族特有的卷舌音与冰冷韵律
“艾法娜……”他念出她的名字,仿佛在品尝一道期待已久的美味,“你的‘光’,很快就不再属于你了。”
化形完成的魔王魇,站在他的勇者面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足以冻结灵魂的弧度。
狩猎,才刚刚开始。
而被彻底查阅了灵魂的猎物,连最后一丝反抗的“未知”都已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