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骄傲地大声补了一句:“呢度係——america!”
陆长缨嘴角抽搐,前排驾驶座传来一声明晃晃的嗤笑。
小年轻开车极快,不多时就进入曼哈顿,在现代化的高楼间灵活穿梭,玻璃幕墙反射出夕阳金灿灿的光辉,仿佛满街流淌着熔金。
路人行色匆匆,不管男女,大都穿着宽肩西装,一派精英模样。
陆长缨看得出神,对独立而冷酷的都市摩登女郎很是心向往之,心中暗自计算她还要读几年书才能步入职场。
但最后方向盘一转,两厢车驶入了旧中国。
彩旗,红灯笼,宝塔尖顶,飞檐斗拱,写着“天下为公”的中式牌坊,以及满街花花绿绿的中文招牌,随意乱摆的摊位。
路窄人多,车辆行驶速度放慢,路上行人主体从西人变成了华人,自成一方小天地。
atown,唐人街。
两厢车最终停在没人的后巷,陆长缨推开车门,下车时差点踩进垃圾堆。
地上污水横流,蟑螂乱爬,苍蝇飞舞,老鼠从下水道井盖里钻出钻进,看到人也丝毫不怕,大大咧咧地扎进垃圾堆觅食。
陆长缨头皮发麻,陈伯热情招呼她:“eon!返到屋企啦!”
陆长缨踮起脚尖,抓着手提行李包快步走进生锈铁门。
门里并没比外面好到哪儿去。
楼梯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从一楼爬到五楼后,入目的是逼仄而昏暗的曲折走廊。
一条晾衣绳从窗户延伸到防火梯,上面挂满了衣服,有饭店服务生制服,廉价旗袍,松松垮垮的高腰内裤,棉布胸罩,以及抻得很长的老头背心。
走廊不算长,两侧却有很多扇门,每个门口都堆了成摞的鞋子。
不同门内传出不同的方言,而每一种方言陆长缨都听不懂。
她很小心地避开这些私人衣物,前面的陈伯敏捷而熟练地绕过路上杂物,直到停在一扇门前,从口袋摸出钥匙开门。
“就係呢度啦!”
一室一厅一厨一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卧室摆了双层床,客厅也是。厨房摆了一张书桌,几本书摞在灶台旁。
房间的每个维度都被利用起来,墙上挂着袋子,天花板吊了篮子,地面堆得满满当当,还有两颗旧篮球骨碌碌乱滚,除了两只脚的落地之处,再无多余。
陆长缨很小心地沿着陈伯的脚印进屋,举目张望一圈,竟然找不到一个能放下手提行李的空隙。
简直像误闯小人国的格列佛。
陈伯很闲适自在地在屋里转来转去,招呼陆长缨坐下喝茶,又踩着凳子从厨房橱柜顶翻出铁质饼干盒,用力掀开后,将香喷喷的曲奇饼干推到她面前。
“试下啦,很好食嘅!”
陆长缨还拎着手提行李,艰难腾出一只手,谢过陈伯后捻起一块最小的饼干送进口中。
就在此时,她身后突然探出一只手,不作声地抢过手提行李,随手丢到一旁。
陆长缨差点被饼干屑呛到!
她咳咳咳地转头去看,是小年轻。
他却看也不看她,抬手将车钥匙甩给陈伯,又指了指刚刚扛上来的放在后备箱的行李,懒得说话,从地上抄起一颗篮球,一转身就走了。
陈伯无可奈何地对着门口骂一句“衰仔”,转头对陆长缨说:“你千万唔好学佢。”
陆长缨疑惑地问:“他是您的孙子吗?”
陈伯却只是摆手:“唔提佢,唔提佢,一提佢就生气。”
他领着陆长缨去了卧室,看到上铺的杂物有些无处下手,便让她先睡在下铺。
时差影响,陆长缨过了刚抵美的兴奋劲儿,正困得眼皮下坠,谢过陈伯后,关上门脱掉外衣就扑在了床上,一秒内便陷入昏睡。
但毕竟是在国外陌生人家中,陆长缨睡得不算安稳,听到争吵声后立刻惊醒。
“(粤语)说好只帮忙搞签证,谁让你把大陆留学生弄家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