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几个小青年大剌剌地叼着烟走过来,露在外面的手臂上有纹身和刀疤,见到陆长缨这个生面孔便很不客气地上下打量。
厨师默不作声地回房间关上门,陈伯急忙拉着陆长缨下楼,一边走一边低声骂道:“(粤语)冚家铲啊,他们怎么搬到这里了,这下楼上是住不得了!”
他又努力组织语言,用口音浓重的普通话对陆长缨嘱咐:“他们不是好人,杀人放火的,你见到了就要躲开!”
陆长缨点点头,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无功而返。
陈伯站在卧室门前,迟疑着要怎么和难搞的儿媳商量,让她同意陆医生的女儿住在家里。
陆长缨看出他的为难,主动道:“还是我来吧。”
陈伯一边推拒着“怎么好让你一个小孩子出面”,一边从善如流地让开了门前的位置。
陆长缨:……
她正要抬手敲门,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林美娥沉着脸,叉着腰指着躲在后面陈伯的鼻子大骂:“(粤语)大晚上乱跑什么,不赶紧回来休息,还让不让人明天做工了?”
陈伯被骂得直缩脖子,堆着笑,一副被骂习惯的模样。
陆长缨试图转移火力,拿着一百美元递过去。
“林嫂,我暂时没找到住的地方,可能还要再打扰你一段时间,那个钱……”
林嫂不理她,骂够了陈伯才转头看向陆长缨,没好气地说:“(粤语)谁稀罕细路仔的几文钱。”
顿了顿,她皱着眉头,又说:“快去睡觉,晚上别乱翻身。还有,洗了澡才能上床,别弄脏了我的新床单。你行李里有干净衣服吧?”
反转来得太突然,陆长缨甚至没有立刻反应过来,直到看到林嫂身后的双层床上铺杂物被清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崭新的被褥。
陈伯踮起脚尖看过去,惊喜极了:“(粤语)阿林,我就知道你是个好的,要不然当初也不能让我仔娶你做老婆!”
林嫂语气硬邦邦地说:“(粤语)我权当是积德行善了。真是,下次再搞这种突然袭击,我就真的不给你养老了,你就花钱去住鬼佬养老院吧……”
陈伯只是嘿嘿笑,胳膊肘悄悄戳一戳陆长缨,示意她赶紧占住上铺,免得林嫂变卦。
林嫂只当没看见,转身躺回下铺,想想又嘱咐陆长缨,晚上起夜时小心一些,别踩到她的头。
陆长缨很认真地给林嫂鞠了一躬,说:“谢谢您,给您添麻烦了!”
林嫂绷着的神色放松下来,眉头略略舒展,看着陆长缨叹一口气。
“(粤语)算啦,你也不容易,孤零零来外面读书,以后就安心住下吧。做人总要知恩图报,虽说是家公欠的恩情,我们做小辈的怎么也要想办法帮着还一还的。”
陈伯喜笑颜开,林嫂瞪了他一眼:“(粤语)下次再搞先斩后奏,我就先斩了你!”
陈伯连声地说:(粤语)“不会啦不会啦,也就陆医生,要是没有他就没有我,更没有你老公和安东尼……”
林嫂听得头痛,一把将陈伯推出去,转头对陆长缨说:“人老发癫,你以后习惯就好。”
陆长缨只是抿着嘴笑。
陈家和她想象中似乎完全不一样呢。
一夜无话。
陆长缨睡得警醒,大清早感觉到下铺窸窸窣窣的起床声,她也便跟着起了床。
林嫂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地说:“(粤语)醒了就起来吃早饭吧。”
陆长缨走出卧室,客厅双层床上的人都还睡着,陈伯在下铺,张着嘴打呼噜;小年轻在上铺,长手长脚搭在床边,闭着眼睡得很沉。
见林嫂在厨房做早饭,陆长缨便主动进去搭把手。
她在国内时经常下厨,爸妈值班不在家,便由她做饭投喂弟妹,味道应该还不错,每次都被三个小毛头舔干净碗底。
林嫂再次惊讶地看了陆长缨一眼,刚开始还有些别扭,总觉得厨房多了一个人,但渐渐觉得轻松起来,小姑娘手脚麻利,动作娴熟,给自己省了不少功夫。
这个大陆来的留学生看起来似乎也没那么麻烦啊……
林嫂匆匆吃完饭便赶着去制衣厂上班,陈伯睡醒,在洗手池一边刷牙,一边大声嚷嚷着让陆长缨准备好,等下带她去高中报到。
上铺的小年轻还是没有起,只是烦恼地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脑袋,闷声闷气地吼道:
“shutup!”
陈伯撇撇嘴,骂一句“衰仔”,到底还是放低了音量。
陆长缨有些稀奇地看了看上铺的那团被子茧,除了英语,还没听这小子说过其他语言,就连起床气都要用英文骂人。
不过,去学校报到是件要紧事。
陆长缨特地换上国内买的的确良衬衣和喇叭裤,将头发仔仔细细梳成麻花辫,对着镜子检查再检查,确认毫无瑕疵后,才背上装有国内带来材料的军绿帆布书包,与陈伯一起搭乘公交车前往学校
——纽约顶尖公立高中之一,卢克森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