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乐跪在祠堂递茶时,手指稳得没有一丝颤抖,低垂的眼皮盖住了所有光。
那时邓伯拍着他的肩,对满堂元老说:“这孩子踏实。”
后来阿乐用那张“踏实”
的脸,吞掉了三条街的生意,连骨头都没吐出来。
鱼头标放下杯子,瓷器碰触桌面的声响格外清晰。”阿乐是阿乐,飞机是飞机。”
他说,“况且现在握线的是我们。
线头在你我手里攥着。”
“线。”
串爆望向天花板角落的蛛网,一只飞虫正在细丝上挣扎,“当年他们都说邓伯握着所有人的线。”
他脖颈转动时出轻微的咔哒声,目光落回鱼头标脸上,“我比他早入会三个月,第一批兄弟是我拉进来的。
可最后坐上头把交椅的是他。
为什么?”
没人接话。
会议室只有空调的低鸣。
“因为他会说话。”
串爆自己回答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的,“那些老头子爱听漂亮话。
我砸场子抢地盘的时候,他在祠堂里泡茶、背帮规、给老家伙们揉肩膀。”
他忽然前倾身体,手肘压在桌面上,“后来他坐稳了,第一刀就砍在我那条走私线上。
我想还手,那些老东西按着我说要以和为贵。
哈,和贵?”
鱼头标看见串爆手背暴起的青筋,像几条僵死的蚯蚓。
“他们一个接一个死了,病死的、摔死的、吃错药死的。”
串爆靠回椅背,声音忽然轻了,“最后只剩邓伯。
他成了最高那座山。
我呢?我成了山脚下那块石头,人人都知道我在那儿,但没人会多看一眼。”
空调风扫过他的后颈,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他想起邓伯葬礼那天,雨下得很大,所有人都穿着黑衣服,像一群湿透的乌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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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第二排,看着棺材缓缓降入土坑,泥土砸在棺盖上出噗噗的闷响。
那一刻他闻到了雨水混着新翻泥土的气味,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铁锈,又像是旧祠堂里终年不散的线香味。
“现在山塌了。”
串爆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凝固,“石头还在。”
鱼头标终于又露出笑容。
他重新端起茶杯,现茶水已经凉透了,表面凝着一层极薄的油膜。”所以线在我们手里。”
他慢慢说,“飞机是刀,刀不需要会思考,只要够快够利就好。
握刀的人决定方向。”
“希望你是对的。”
串爆也笑了,眼角堆起深刻的皱纹,“我可不想某天夜里,被自己的刀割了喉咙。”
窗外传来远处街市的喧哗,像潮水般一阵阵涌来又退去。
暮色正从高楼缝隙间渗入,给房间里的每件物品都镀上模糊的边。
此刻的街道上,飞机正拐进一条背巷。
他摘下通讯器,指尖在按键上悬停了几秒,最终没有拨出那个号码。
巷子深处飘来油炸食物的焦香,混着垃圾桶里水果腐烂的甜腻气味。
他靠在潮湿的砖墙上,点燃一支烟。
火光短暂照亮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转动,像深潭底下看不见的暗流。
烟灰无声飘落,被
鱼头标的声音在会议室里继续响着。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老大,飞机那个人,只要给他尝到一点甜头,事情就好办。
他现在手里管着那么多摊子,连阿乐留下的那些也吞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