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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6(第1页)

他常常这样,一个人,安静地坐一整天。后天收假,他却什么也没有准备,衣服没洗,要带的东西也没收。长毛坐在阳台上,远远的地方,是还没有雪的合欢山。

「你还在生气吗?」

他摇摇头。丫头已经跟他说了,关于那天,我们两个女人一时兴起,跟着到台北车站去的事情,长毛没有生气,只是苦笑。

「那么,你愿意告诉我,你现在在想些什么吗?」

长毛侧着头,想了一想。「我想知道,我到底还欠了些什么没有拿回来。」

「你有什么东西还在谁家吗?」我也跟着细想,他的衣服、书籍、唱片,我已经都还他了,所以欠他东西的人应该不是我,反而是他欠我还比较多,欠我的六万元,他不知道民国几年才还得清。

「不是东西,是心情。我之前跟你提过的,我认为的欠缺。」

长毛说,他已经把所有牵掛,能割捨的,都割捨了,而不能割捨的呢?他把它们收好,藏在心里面。

无法理解那是什么意思的我,静静地看着他。

「我总觉得少了点的这一些个什么,是以前大学时代有,而现在没有的。而没有那一些个什么的话,即使我已经恢復到最初的完整,依然没有办法好好地爱你,跟着这样的我,你也无法真正的幸福。」

「你要给我真正的幸福了吗?」我颤声问着。

「笨小乖,你以为我现在在乎的是什么呢?放弃了所有的枝枝节节,我在乎的,只有茫茫的未来,还有你了呀!」他搓搓我的脑袋说着。

我没有说话,安静地看着他。他抬头看我,「你有没有觉得我好像哪里不大一样?」

长毛用很认真而疑惑的眼光看我,认真到有点呆的模样。而我觉得,他最近老是一副麻木不仁的样子,好像很多事情都让他没有感觉似的。

这时候,除了偶而我们会有亲密接触外,我只是他一个好朋友,就因为他说他还少了一点什么,所以他不能好好爱我,那我呢?不知道,或许在这样的曖昧之间,我们反而更有心事交流的空间,而且我不愿也不敢在此时去将两个人之间的关係釐清,那结果,我无法肯定,也不敢预料。况且当朋友比当情人好的地方,就是你说话可以比较不客气一点。

「梦想吧!我觉得你对你的梦想,没有以前坚持了。」

他沉默了许久。音乐,他已经好久没有认真写歌了,偶而一两首,都还是随便写成的,不是不好听,但是没有以前的强势,反而柔情许多,总之,我觉得没有以前好。

「还有呢?音乐之外呢?」

「文学呀,小说呀!」自从那篇让我断肠心碎的〈意外〉之后,这傢伙真的没有再写过小说。「我记得你毕业时交的最后一篇长篇报告,好像是现代小说报告。」

他的文字,我几乎不曾错过,即使是报告,或他帮谁写的自传,我都看过。

「可是,我不知道要写什么。」长毛搔搔头,对我说:「我一点写小说的感觉都不见了,心,像枯萎了一样。」

「你能想出枯萎这个词,来形容你的心,就表示你还有一点创造跟想像力。」

他疑惑地看着我。

「把你电脑里面那一堆断头小说翻出来吧!挑一篇写行不行?」

「要挑哪一篇?」

「随便啦!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龟毛了?」

他叹了一口气。「就算有题材,我也想不到支持我写作的动机。」

这是我熟悉的,那个自负、自傲、自恋的男人吗?他像个骨架,掛在阳台边上,空盪盪的,似乎失去了生机。以前,他每写完一篇诗词、一首歌、或者一篇文章,就会急着拿给我看,甚至唱给我听。我记得,他那时眼神总是露出光芒,如此耀眼,我会认真欣赏,告诉他我的感觉,然后,他会摸摸我的头,说我是可爱的小乖,最懂他的女孩。那是一个,我们都还是单纯的学生的年代。

「为我写好不好?」

「什么?」他惊讶地看着我。

「你知道,即使这世界已经没有人记得你,但是你的作品,至少都还会有两个人看。」我说:「一个是你自己,另一个人,永远不会改变,是我。」

没有人可以知道,自己是否可以完全找到自己,但是藉由一些办法,至少可以度量自己的心还在不在。长毛以前肯定自己的办法,是他努力创作、努力经营梦想,所以那时候他存在得很绝对,甚至,当他自己世界中唯一的神,而如今,他像个躯壳。

收回一切属于自己的东西,把放在别人家的东西拿回来之后,才发觉自己原来有的一些什么,反而不见了。

我很高兴,至少他没有为了我们跟踪他而生气,那表示他真的已经改变了很多,但是同时,他也变得很没生气,整个人像个活死人似的。

「就当作是为了我写的吧!好吗?」我说:「你需要的东西是什么,这我不知道,但是我们都明白,没有那东西,我们就无法真正的相爱,所以,当作是为了我,你试试看,为我而写吧!」

下午四点半,长毛穿着破烂的红色长袖上衣,一件剪成七分裤的陆军迷彩裤,散乱着一头乱发,坐在阳台上,他看着我,而我从他眼中,又看见了一点点,正在復甦中的光芒。

淑芬问我,现在的我,是他的谁。「有事没事往他家跑,可是看起来你们又不像真正在一起,现在到底算什么关係呀?」

我想了一想,笑了一笑,拿了一颗芭乐给她。

说是我已经习惯等候也好,说是我只是无力去改变什么也好,至少我现在是满足的,看着他专心写作,努力寻找自己想要的感觉,我觉得再没有比这时候更好看的他。而两个人之间,是否一定需要有一个关係上的界定画分呢?我笑着对淑芬说:「我知道他心里面只有我,而我心里面只有他,这样就够了,不是吗?」

长毛已经不在了,他现在叫做穹风,因为长毛的时代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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