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费力脱下江玙身上的湿衣服,把干燥的厚绒衣换上去。
萧可颂的衣服穿在江玙身上明显是过大了,为了聚集温度避免散热,叶宸先给江玙换上衣,又把他两条腿塞进一条裤腿里,接着像包裹婴儿那样,将另一条裤腿当作布包,层层绕上去。
过长的衣袖也做了相同处理。
江玙如同裹进一个简易的临时睡袋,自脖颈以下,手脚都被包进衣物中,连脑袋上都包了一条毛巾。
他的呼吸已经有些微弱了。
叶宸撕开恒温暖贴,分别贴在江玙的胸口、腹部、后背,然后拉开自己的雨衣和冲锋衣,把江玙抱进怀里,利用自己的体热帮助江玙升温。
江玙体温明显偏低,把他搂进来的刹那,叶宸就感觉到二人的体温差。
叶宸参加过不止一次夏令营,学习过许多露营和急救常识,自身保温做得很好,怀里是十分温暖的,抱紧了江玙才觉得凉。
他靠着背风的角落蹲下,将雨伞挡在身前,用后背和雨伞为江玙隔绝出一个避雨保温的角落。
紧急情况下,叶宸根本来不及过多思考,种种急救行为完全是出于本能,是条件反射般的应急处理。
直到感觉怀中的江玙渐渐回温,才庆幸还好自己平常听课认真,不仅参加过夏令营,还参加过许多半军事化野外训练。
这小孩也是命大。
如果不是萧可颂突发奇想,非要来露营地打卡,还有谁会在这个天气冒雨上山,又有谁会正巧带着足够救援另一个人的装备呢。
暖贴的温度渐渐上来了,江玙抖得总算不那么厉害了。
他渐渐恢复意识。
江玙不知别人从濒死状态下苏醒后,最先恢复的是哪种感官。
他只知道自己最先恢复的是嗅觉。
意识回笼的一刹那,江玙最先感受到的不是温暖,而是叶宸身上的味道。
不同于墓坑泥水中的土腥,也不是山林间清新的草木花香,而是一种沉静幽檀气息,让人闻到就觉得心静。
混合着少年身上独有的干燥与清爽,有种说不出的温和可靠。
和他大哥的怀抱感觉不同,但又有些相似。
江玙努力睁开眼,看见的是叶宸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人在畏寒时都会不自觉向往温暖,无论江玙内心深处如何了无生念,本能都让他无法抗拒地感到舒适和安全。
外面风雨肆虐,雷暴阵阵。
叶宸用少年略显单薄的肩脊,撑起了一道隔绝生死的避风港。
江玙的耳边不再是雷声和雨声。
而是叶宸沉稳有力的心跳。
他是这片荒凉天地间唯一的热源,是江玙仅存的依靠,他紧紧把江玙抱在怀中,将自己身体的热量源源不断地输送过来。
江玙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活下去的意志。
这感觉并非来于他自己,而是叶宸把他的生命力、连同炽热的体温一起,毫不吝啬地给予江玙。
是叶宸想要他活下去,并且必须要他活下去。
江玙心里觉得叶宸有些碍事,耽误了自己与大哥团聚的计划,恨不能这个人立刻消失。
但叶宸怀里又实在太暖,让人忍不住贪恋,忍不住偷偷从他身上汲取更多能量。
江玙把自己往叶宸胸口埋了埋。
叶宸感觉到江玙动了,低头朝他看过去。
江玙察觉到叶宸垂下的视线,整个人霎时僵住不动。
叶宸轻轻笑了笑,语气温柔没有半分攻击性:“别怕,有我在,没事的。”
江玙仰面望向叶宸,凭借超凡脱俗的动态视力,他在一道接踵而来的闪电中,将叶宸的脸牢牢印在视网膜上。
闪电过后是惊雷。
然而,在雷声赶到前,叶宸就抬起手,先一步捂住了江玙耳朵。
江玙瞳孔微微收缩。
在这样一个雷电交加的雨夜,在大哥即将入土为安,与他彻底天人永隔的凌晨,在江玙最想死掉的时候,遇见了一个最不想他死的人。
人的命数还真是变化无常,莫测难定,江玙想要大哥好好活着,可大哥偏偏死了。
等明日丧仪结束,江宅的白绸白幡也要撤下了,那些如白雪般飘洒的纸钱,也不会再洒。
但江玙心中那场大雪,却再也不会停了。
江玙万念俱灰,悲痛欲绝。
他并不明白江彦的死亡究竟意味着什么,只晓得在这世界上,再也没有谁能像大哥那样对他好了
可当叶宸抬手捂住他耳朵的刹那,江玙竟也产生一种错觉——
在这个漫无边际的大千世界里,或许也会有那么一个人,如他大哥那般温柔可靠,细致入微地爱护他、照顾他。
就像八年前,大哥将他抱出江宅时那样风轻云淡,从容自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