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了哪里?”
“去了一个地方。”辰曦指着那盏无色灯,“在里面。”
洛璃看着那盏灯,什么也没看见。“它里面有什么?”
“有另一个我。”辰曦说,“很老很老的我。背着一个很大的囊,里面装满了记忆。我帮他把囊放进灯里,他就轻了。”
洛璃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呢?你的囊呢?”
辰曦把手放在胸口。心跳很稳,很有力。她能感觉到,那里也有一个囊,很小,很轻,但它在。
“在这里。”她说,“还没装满。等装满了,也要放。”
“什么时候装满?”
“不知道。”辰曦笑了,“也许很快,也许很慢。但没关系。”
“为什么没关系?”
“因为我在。在,就不会丢。”
她转身,继续浇灯。从这一盏走到那一盏,从金色走到无色。那盏无色灯还在,安静地悬在那里。她浇了它一滴露水,露水落在灯芯上,没有消失,而是凝在那里,像一颗透明的泪珠。
“它喝了。”辰曦说。
“它不是没有颜色吗?”洛璃问。
“有。”辰曦指着那滴露水,“它的颜色在这里。透明的,像水。”
她收起玉瓶,走回望归树下。归途和白还坐在那里,老辰曦也在。慕容雪端着茶壶走过来。
“今天有客人。”她说。
“谁?”
“不知道。”慕容雪摇头,“但他在路上。很快就会到。”
辰曦喝了一口茶,是甜的。她放下茶杯,看着穹顶那道纹路。纹路很亮,亮得像一条被点燃的路。路的尽头,有一点光。很小,很远,但它在靠近。
访客是在正午到达的。不是从穹顶那道纹路里来的,也不是从地底,也不是从光桥,而是从灯林里那盏无色灯下长出来的。他像一棵树,慢慢地、缓缓地从泥土里钻出来。他很高,很瘦,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头也是灰色的,眼睛也是灰色的。他的背上,背着一个很大的囊,鼓鼓囊囊的,和辰曦在虚空里见到的一模一样。
他站在灯林边缘,看着那些灯,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辰曦面前,看着她。
“你是辰曦?”他的声音很沉,沉得像从地底传来的回声。
“是。”辰曦点头,“你是谁?”
“我叫囊。”男人说,“记忆的囊。归途的颜色。”
“你来做什么?”
“来放下。”囊拍了拍背上的囊,“太重了,背不动了。”
辰曦看着那个囊。很大,很大,大到他的背都被压弯了。
“里面装的什么?”
“记忆。”囊说,“我的记忆。从出生到现在,每一刻都在。”
“重吗?”
“重。”囊点头,“很重。背了一百年,越来越重。”
辰曦想起了虚空里的那个老人,想起了自己帮他放下囊的那一刻。
“我帮你。”她说。
囊看着她,看了很久。“你帮不了我。要自己放。”
“那你怎么放?”
“你带我去。”囊指着灯林深处那盏无色灯,“那盏灯,能帮我放。”
辰曦牵着他,走进灯林。穿过一盏又一盏灯,从金色走到无色。那盏无色灯还在,安静地悬在那里,灯芯上凝着辰曦浇的那滴露水。
“就是它。”囊停下来。
他蹲在灯前,把背上的囊解下来,抱在怀里。囊很重,他的手在抖,但他没有松手。
“你放吧。”辰曦说。
囊闭上眼,把囊举过头顶,推进灯里。囊碰到灯面的瞬间,碎了。不是碎成碎片,而是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飘进灯里。每飘进一颗,灯就亮一点。最后,所有的光点都飘进去了,灯亮了。不是变亮,而是从“有光”变成了“很亮”。亮得刺眼,亮得像一颗太阳。无色的光照亮了整片灯林,照亮了每一盏灯,照亮了每一个归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