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也被捕的消息,瑶瑶不是从警方那里第一时间听到的。
她是被干露“通知”的。不是电话,不是微信,那天下午干露直接杀到公寓,门拍得震天响,瑶瑶一开门,她就冲进来,把手机怼到瑶瑶脸前。屏幕上是一条本地新闻,标题加粗加黑:「中国留学生暴力伤害案嫌疑人终落网,潜逃3月后于城东废弃工棚被抓获」。瑶瑶盯着那个标题,眨了眨眼,然后低头继续给Lucky梳毛。干露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就这?就‘哦’?你知不知道这孙子这3个月都干了什么?你知不知道他躲哪儿?你知不知道他被抓的时候什么样?”瑶瑶没抬头,说:“什么样。”干露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梳子扔到茶几上,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开始划拉手机:“我给你讲讲,你他妈给我听好了。”
“凡也没有逃远。他没有离开这座城市,就跟个被碾断腿还不肯死的老鼠似的,在城东最乱的那片打转。为了不被盯上,车早就不用了。手表卖了,电脑卖了,大衣也当了,租那种按天算的汽车旅馆,墙皮霉,窗帘拉不严,隔壁是廊。每天就喝那种塑料桶装的廉价烈酒,喝完了胃烧得慌,在房间里来回走。老板投诉他噪音扰民,他缩在门后不敢开门——你认识的那个凡也,那个永远体面永远光鲜永远让你觉得配不上他的凡也,缩在旅馆门后捂着嘴,怕呼吸声太大被人现。”
瑶瑶听着。她没有看干露,只是把手轻轻放在Lucky背上。化疗让它的毛变得稀疏,梳齿划过时几乎感觉不到阻力。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凡也,他穿着一件很好看的卫衣,折射着图书馆落地窗的阳光。那是3年多以前。
“他把这一切都归到你头上。是他的“背叛”、你的“不听话”、你的“毁谤”——他是这么说的——把他从前途光明的留学生变成通缉犯。每天对着墙喝酒,喝完就回忆你们以前的事,你仰望他的眼神,你对他言听计从的样子,你在床上的那些姿势。酒精把他脑子烧坏了,他把那些回忆美化成什么珍贵凭证,然后越想越恨。因为你现在居然被一群人围着,居然可能已经忘了他,居然可能开始了新生活。这种想象让他狂。”
瑶瑶的手顿了一下。她想起那些催债人第一次敲门的时候。她也缩在门后,从猫眼看出去,心脏快跳出来,指甲抠进木门边缘。她没有开门。她等他来救她。电话响了很久,凡也接了,背景音嘈杂,他说“我来处理”。他处理了,从他父母那里骗来一笔钱,填上最低还款额。然后他心安理得地以为所有烂摊子都填平了。他不知道她后来还接到多少次电话,不知道她一个人面对着那些越来越高的数字,不知道她每次签收挂号信时手都在抖。
他是那个躲在门后的人。只是他的门比她的更脏、更破、更臭。
“然后他开始找女人。就是那种暗巷里的,五十块一次,站在粉红霓虹灯下面脸都看不清那种。他把她们当成你。他强迫人家说你想听的话,“我爱你”“我不会离开你”“你是我的”。他要求人家摆你以前的姿势,侧躺,或者跪着,或者仰起头露出脖子那条线。干完了,人家转身就走,衣服都懒得好好穿。他趴在床上,叫你的名字。”
瑶瑶没有说话。
她想起那些凡也晚归的夜晚。他说在实验室,在图书馆,在跟导师开会。她信了。后来她在他的浏览记录里看到那个女生的社交账号,吊带裙,红唇,深夜的自拍。他说那是普通同学。她也信了。不是真的信,是不敢不信。不信就要面对那个她花了好久才终于承认的事实:他从来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人。
现在这个真相被干露用五十块一次的暗巷女人一下一下钉进她耳朵里。
凡也趴在霉旅馆的床上,叫她的名字。
而她呢?她曾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等他来。他来了。第一句话是:“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瑶瑶把Lucky轻轻放进狗床里,坐直了。
“继续说。”
“他偷你聊天记录。你以为你扔掉优盘就安全了?他早就摸清了你账号。你的每一条帖子,吴厌昕回的每一条评论,他都截图保存。他把你的那句“我想离开他”放大到满屏,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他喝空了半瓶威士忌,用旅馆便签纸写东西。写了3十几张。警察破门的时候那些纸就散在他睡的破毯子周围。”
干露翻出一张照片,把手机转过来。
瑶瑶看见那些便签纸、卷纸边缘、甚至从洗手间撕下的厕纸,上面全是凌乱的字迹。同一个词反复写,越写越大,越写越重,到最后几乎戳破了纸面:永恒。火焰。钥匙孔。时间。一起消失。永远在一起。
还有一张,是最皱的。上面只有3个字,反复描摹,描了无数遍,描到墨水渗进纸纤维里,描到纸面被指腹磨得起毛。
瑶。瑶。瑶。
瑶瑶看着那3个字。
3年了。她花了很久的时间,把他从自己的名字旁边一点一点剜掉。而他花了3个月,把自己的偏执一笔一笔刻进这3个字里,刻到纸都破了。
她应该觉得恶心,觉得恐惧,觉得愤怒。
但她只觉得空。像站在一座烧了很久的房子前,火终于熄了,只剩下满地焦黑的瓦砾,和一缕将散的青烟。
那不是爱。从来都不是。
她只是他用来证明自己“拥有”某样东西的凭证。
“然后他就开始流窜。旅馆不敢住了——附近出现陌生面孔,街角车里有人长时间坐着,他那种动物警觉告诉他有人在找他。一个深夜里他连行李都没敢拿,从后门溜走,消失在凌晨的小巷里。
他开始睡公园长椅。初冬的夜里金属椅面吸走他身上最后一点热量,他把报纸塞进外套里御寒。他睡桥墩底下,跟流浪汉抢地盘,睡市后门堆纸箱的角落,凌晨四点清洁工会来赶他。他翻便利店后门的垃圾桶,跟鸽子抢长椅边洒落的薯片,在露天咖啡座顺人家喝剩的饮料。
他瘦了快3十斤。颧骨突出来,眼窝凹进去,头板结成一块一块的,外套看不出颜色了,袖口磨破露出黑的棉絮。”
干露翻出另一张照片。是图书馆的监控截图。凡也坐在公共电脑前,背佝偻着,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像一具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尸体。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盯着屏幕。
“他登录了云盘。看你那张照片。就是后山枫叶那张,你穿白毛衣,笑得跟个傻子似的。他在那台电脑前坐了四十分钟。保安以为他死了,过去拍他肩膀,他像触电一样弹起来,差点摔在地上。”
瑶瑶想起那张照片。后山的枫叶很红,阳光很好,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毛衣,头比现在长,站在枫树下笑得毫无防备。凡也给她拍的,说要当一辈子手机壁纸。
她曾经以为那是“幸福”。
现在她知道,那只是“无知”。
无知于这个人后来会让她签下担保书。
无知于他会让她一个人面对催债人。
无知于他会让她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签手术同意书、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
无知于他会把她的照片贴在霉的墙上对着它说话。
无知于他会把她的名字写在厕纸上写到纸都破了。
无知于他会趴在别的女人身上叫她的名字。
无知。
不是爱。
她那时候不懂。
现在她懂了。
“他被抓那天凌晨四点。警方突入的时候他缩在一堆霉的旧毯子里,没有任何反抗。战术手电的光刺进来,他甚至没有抬手挡,就那么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看着门口那些全副武装的人。警察叫他名字,听说叫了3遍他才反应过来。他顺从地伸出手戴手铐。只是在被带离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里用胶带粘着你那张照片。”
干露说,他喉咙里出一声很奇怪的声音,像是呜咽,又像是在笑。
瑶瑶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