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底闪过无数尘封的谍战画面,昔日沪市暗巷枪战、近身白刃博弈、租界生死对峙、异国谍网周旋的场景一闪而过,历历在目。
“年少的我们,总以为爱恨刻骨、执念永恒。笃定会一辈子记着一场仇、守一份恨、念一个人。可岁月最是磨人,走着走着就懂了,恨意会慢慢消散,执念会渐渐松动,很多刻骨铭心的生死恩怨,最后都会模糊、变淡、归于无痕。时间久了,万般过往,皆成寻常。”
“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淡。”
高寒倏然开口,嗓音轻柔却坚定,打破沉静。她眼底漾开温柔微光,藏着跨越岁月的铭记。
“比如上海那棵梧桐树。竹内云子等了半生、空等一场,终究没能等到那个人。可数十年漂泊辗转,她始终记得那棵树,年年惦念、岁岁问询。人走了,执念散了,可树在,她的年少、她的等候、她的遗憾,就一直都在。”
欧阳剑平深深点头,眼底释然通透,轻声附和,字句厚重绵长。
“树在,她就在。”
简简单单六个字,道尽岁月温柔,道尽故人执念,道尽世间最长情的坚守。
五人再度举杯,黄酒温润,茶香清冽,酱牛肉鲜香入味。闲谈继续,氛围松弛安然,没有恩怨纠葛,没有过往沉重,只剩老友相伴、闲话平生的恬淡惬意。
时光缓缓流淌,不知不觉间,窗外天光彻底沉落,夜幕悄然笼罩什刹海。
岸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灯光温柔洒落,粼粼光影倒映在湖面,随微波轻轻晃荡,黄黄的、暖暖的,温柔了整片暮色。暮春时节,海棠花期将近,满树繁花已然谢了大半,粉白花瓣簌簌落尽,铺满湖畔石阶与草地,层层叠叠,宛若一场细碎的粉白雪景,浪漫又怅然。
高寒静静望着窗外落英,心底澄澈安然。
花谢有期,起落无常,可花落不是终结。熬过暮春零落,等来年春风再起,海棠依旧会如期盛放,岁岁不绝,开得比今年更盛、更动人。
夜色渐深,聚会落幕,众人各自道别散去。
高寒独自踏上归途,孤身行走在什刹海湖畔。暮春晚风暖洋洋的,温柔拂面,裹挟着残留的淡淡花香与湖面湿润的水汽,沁人心脾,温柔治愈。
她抬手放下立起的衣领,双手顺势插进口袋,指尖稳稳触到那枚熟悉的木质沙漏。丹增遗留的物件,常年伴她左右,木质肌理温润,触感熟悉,总能安抚心底所有浮沉。
她步履平缓,一步一步,稳稳前行,任由晚风拂面,任由思绪轻漾。湖畔街巷静谧安然,夜色温柔,一路无言,一路静好。
行至宿舍楼下,隔壁住户老太太的窗棂里,透出一圈暖融融的黄光,温柔穿透夜色,寻常烟火暖意,熨帖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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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寒抬步上楼,开锁推门,抬手开灯。室内白光柔和亮起,驱散一室幽暗,干净整洁的小屋安然如故。
桌上的旧物依旧整齐排布,分毫未动。沙漏、信件、异国明信片、泛黄老照片、深山陶片、干枯茉莉枝、复古怀表,件件都在,件件崭新如故,静静承载着她的半生过往、万千牵绊。
唯独新增的那张梧桐照片,被她端正摆在最前方,与那张民国旧照并排安放,两两相对,格外醒目。
老旧照片里,二十年前的五人并肩伫立梧桐树下,年少鲜活,眉眼清澈,笑意坦荡,风华正茂,无惧前路风雨。新洗的照片里,唯有一棵苍劲古树立于沪市街头,树干粗壮巍峨,双人难抱,孤直挺拔,沉默伫立。
两棵树,隔了万里山海,隔了数十年岁月。
一棵扎根上海霞飞路,见过年少无果的等候,藏着无人知晓的遗憾;一棵立于镰仓古寺旁,守着长眠不归的故人,伴着岁岁零落的樱花。
人事流离,故人天涯,爱恨浮沉,执念消散。唯有树在,山河在,岁月在。
树不会走。
树会一直伫立原地,岁岁常青,默默等候那些再也不会归来的人,静静珍藏那些再也无法圆满的旧时光。
高寒静立桌前,久久凝望两张照片,眼底温柔沉静,心绪缓缓沉淀,所有怅然与感慨尽数安放。
良久,她移步窗前安然落座,抬眸望向夜色中的什刹海。
一轮圆月高悬天幕,圆满澄澈,皎洁透亮,清辉漫天洒落,静静覆满湖面。湖水波光粼粼,银光闪闪,月色如水,温柔无边。海棠繁花虽已零落殆尽,但满树枝叶繁茂青翠,嫩绿枝叶随风轻摇,簌簌微动,在月色下舒展生机,不曾因花落而失色。
人间草木,荣枯有期,起落有度。
高寒静静看了许久,将所有景致、所有心绪尽数收纳心底。随后抬手,轻轻拉合窗帘,隔绝窗外月色与晚风。
她躺卧床铺,闭眼放松身心。室内静谧无声,万籁俱寂,耳畔只剩窗外簌簌风声,与远处湖面轻轻的拍岸水声,一柔一缓,交织成最安稳的催眠曲。
心神松弛之间,思绪再度飘远,落回上海淮海中路的那棵老梧桐树下。
盛夏天光澄澈,暖阳明媚,参天梧桐枝叶繁茂,翠绿亮。细碎阳光穿透层层叶缝,错落洒落,在地面铺就一地璀璨碎金,光影斑驳,温柔动人。
恍惚之间,她仿佛看见数十年前的画面。
年少的竹内云子孤身伫立树下,身姿纤细,眉眼藏着温柔期许,静静等候那个心念之人。朝来暮往,春去秋来,她执着等候,满心期许,最终却只等来一场空寂,等来一场无果遗憾。
后来,她远赴重洋,孤身落脚纽约。半生岁月,日日守着清冷的图书馆,整理归档无数文献档案,褪去谍场锋芒,敛去年少执念,活得平淡安稳。
每至春日,纽约中央公园樱花漫天盛放,烂漫如雪。她望着异国繁花,心底惦念的,依旧是沪市街头的梧桐,是那场年少落空的等候。于是年年春日,她提笔写信,遥遥问询北平,执着求证一句安稳。
问那棵树,还在不在。
树在。
树一直在。
不问等候是否值得,不问故人是否归来。
只要树在,旧景便在,年少便在,执念便在,那段无人知晓的温柔过往,就永远不会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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