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她再睁眼时,却见彩月抱着襁褓中的婴孩,凑近给她看,喜极而泣道:姑娘,是位小公子!您看看他。
彩月,你怎么来了?云依依讶然,强撑着身子望向门外。一个白老者背对着她正在熬药,背影似乎有些熟悉。
彩月低声道,不光我来了,闻大夫也被送来了。秦小姐给我来了封信,说您在这儿,快要生了。我忙让福伯套了马车,留穆晏在家看两个孩子,连夜赶了来。刚到这就看见屋内门窗破损,有打斗的痕迹,地上还有滩血迹,孩子都是包好放在摇篮里的。只是绢儿却在侧屋睡着,怎么也叫不醒。我也顾不上她,就想着去找个大夫,偏巧就看见闻大夫远远地跑来,满头大汗。问他只说是正巧路过,再问便什么也不说了。看那神色,应是什么紧要人安排他来的——不然怎么可能这么巧路过?
听完彩月的陈述,云依依心下了然。她手指轻轻划过床榻上那几道深浅不一的剑痕,指腹传来木纹被利刃割裂的粗粝感。最深处那道斩痕末尾有个微妙的弧度,像收剑时手腕下意识挽出的剑花——赵申的剑招便是如此。原来是赵申救了她!想是赵申安顿好她们母子后,见彩月在龙影卫的护送下来了,便安心追击金域去了。
她虚弱地抬头看了眼孩子,吹弹可破的小脸蛋,粉扑扑的甚是可爱。指尖轻轻搭上孩子的脉搏,良久,她长舒了口气,庆幸孩子虽是早产,但并无什么不足之症。
闻大夫给小公子诊断过了,他说想是您素日注重调养,所以小公子除了有些气血不足,并无大碍,细细养着就好。
外面的闻选听见里面的声音,端着药碗进来,对云依依行了叩拜礼。她吩咐彩月先将孩子带下去,问闻选道:您曾是御医,当年建安城陷时,您便下落不明,如今竟突然出现在这,定不是偏巧路过。
她说到此处顿了一顿,瞧见闻选神色有些慌乱,便安抚道:其实这些日子,我也现些怪异——我和绢儿刚出城,说想寻个僻静之所,便被车夫引领到这。这屋子偏巧没人住,屋内陈设却是簇新。住在这里多日,从无村民路过,如世外桃源一般。只是每过三日便只一商贩路过,卖些我所喜食之物,价格便宜,最稀奇的是一个村野商贩处都有上等的药材燕窝。初时我只以为是平阳王旧部对我的照拂,直到一日我现林外有人窥视,却无恶意。我故意走路摔倒,便有村民打扮的人现身救助,粗布衣服与百姓无异,只是袖口露出的那截虺纹,我才知道这一方安宁,果然并不是一般人能赋予的。所以,闻老,您还要对我有所隐瞒吗?
闻选听完云依依的分析后,知是隐瞒不住,却又有皇命在身,如何敢直言,只能低头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得到答案的云依依又问:闻大夫,我并非为难您,只是想确定一下罢了。您从外而来,想这一路应该也听到些战事,韩世武将军的部队如今战况如何?
闻选长叹一声,语气满是惋惜和同情,昏黄的双目盈满了泪水,韩将军在柘州对阵的是乞也,二人交锋日久,积怨颇深。那乞也放言道,不灭韩将军,誓不回师。所以柘州之战异常艰难,韩将军死守城池,粮草不济。韩夫人大义,领兵出城运粮,却在返回之时遭遇胡兵。韩夫人战死沙场,实乃女中豪杰也!
什么?姐姐死死了?
闻选将在路上的所见所闻一一叙述,云依依浑身颤抖,泪眼氤氲,恍惚间浮现出姜瑜率领残兵在孟冬之月突围的场景。
寒风肃杀,冰霜惨烈。姜瑜带着筹集来的军粮,已到距离柘州不远的青木山山谷中。她勒住战马,回望着蜿蜒在山道间的运粮队伍,虽已连续赶路数日未歇息,眼角有藏不住的疲惫,但一想到翘盼着她归来的韩世武,还有上万将士终于能喝上一口热粥,又恨不得行程再快些。
副将呵着白气从后追上她,说道:夫人,再翻过前面那道山脊,就能看见柘州城了。
姜瑜点点头,不自觉地摸了摸怀中,那里藏着一封韩世武写给她的信,想到信上吾妻见字如晤那歪歪扭扭的字迹时,她嘴角带笑,胸口泛起一阵暖意。
突然,一声凄厉的鹰唳划破长空。
不好,夫人,有埋伏!
山崖上的积雪突然裂开,箭矢如蝗,倾泻而下。箭矢穿透粮车的麻袋,金黄的谷粒混着前排被射成筛子的士兵的鲜血一起洒在雪地上。
夫人!东侧谷口还有一条小路!副将嘶吼着,一刀劈开飞来的流矢,半边脸被削去,露出森森白骨。
姜瑜的银甲早已被血染透,左肩头插着半截断箭,每呼吸一次,便有血沫从唇边溢出。她的战马已经中箭而亡,背靠着粮车躲避箭矢的她咬着牙呼道:后队突围,前队顶住!
一声号角骤然撕裂风雪,黑压压的铁骑从两侧山崖俯冲而下,将他们团团围住。领头的哈大誉满眼阴鸷地盯着姜瑜,冷笑道:韩夫人,我们又见面了,怎地,今日不敲鼓,改送货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姜瑜看着己方已被层层围困,突围无望,前面就是丈夫坚守的城池,数十里的路程,终成了遥不可及。耳边传来后排士兵们的惨叫——那些昨日还嚷着要喝庆功酒的少年郎,此刻正被胡骑用套马杆拖行,在嶙峋的山石上磨得血肉模糊,最后被斩断绳索,狠狠甩下山崖。
夫人快走!老马夫突然驾车冲来,粮车撞翻了三名胡骑,他胸口的血窟窿汩汩冒着热气,却还在拼命挥舞马鞭,为她争取撤退的机会:将军还在等您
这个总爱偷喝军酒的老头,今早还对着她许诺,以后押运途中,定不再喝酒。一支被掷起的长矛贯穿了他的咽喉,他摇晃了两下身子,掉下了马车,被马蹄踩断了胸骨,仍拼着最后一口气,高声呼道:夫人,走
姜瑜含泪欲退,寒光一闪,一柄弯刀已劈到眼前。她侧身闪避,跪在结冰的山路上滑出丈余,右手腕被刀砍断手筋,再也提不起剑。哈大誉的金刀再度劈来时,她最后望着柘州方向出神,恍惚看见城楼上那道挺拔的身影。
相公
刀锋斩落的瞬间,一朵雪花,恰轻轻落在她渐冷的唇上。哈大誉用刀将其头颅挑起,那双圆睁的美目滑落一滴血泪,微微张开的樱唇,还有最后一丝被咽下的呼唤。
当韩世武闻讯赶来接应时,看见的只有尸骸遍野,折断的刀戟斜插在冻土中,黑红的血渍凝成冰,他那失去头颅的妻子手中仍紧紧捏着那信的一角。
产房内的血腥气突然浓烈起来,云依依身下的褥子渗出大片鲜红,她却感觉不到痛——那时的姜瑜应该更疼吧。
喜欢君知否,云依旧请大家收藏:dududu君知否,云依旧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