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被人推开,一股冷风夹杂着雪气灌了进来。
陆绥摇着那把不合时宜的扇子跨进门槛,视线落在安颜身上,桃花眼微微眯起,眼底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又被那惯有的不正经盖了过去。
“哟。”陆绥合上扇子,在掌心敲了敲,“这一身红,不知道的还以为陛下今日是要嫁给我。”
他走上前,围着安颜转了一圈,那目光带着钩子,从头扫到脚,最后停在安颜腰间那根被闻听白系得死紧的玉带上。
“闻大侠好手艺。”陆绥伸手,指尖勾起安颜袖口垂落的一截流苏,放在鼻尖嗅了嗅,“这腰勒得,多一分则肥,少一分则瘦。也就是陛下这身段,能撑得起这身血红。”
“会不会说话?”安颜把袖子扯回来,“这是威严。”
“是是是,威严。”陆绥笑得肩膀都在抖,凑近安颜耳边,压低了声音,“不过陛下选这颜色倒是选对了。一会儿要是真见了血,溅在身上也看不出来,省得还要换衣裳。”
安颜侧头看他,“你也觉得今天要见血?”
“那帮老东西跪在外面,腿都要冻断了也不肯挪窝。”陆绥直起身子,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陛下若是不用血洗一洗,怕是走不到金銮殿。”
“那就踩着过去。”
云榭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今日换了一身墨绿色的官袍,整个人显得更加清瘦挺拔,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血色,唯独那双眼睛清亮。
云榭走进殿内,目光定定地落在安颜身上。
没有惊艳,没有调笑,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安稳。
“吉时到了。”云榭说,“陛下,请。”
安颜深吸一口气,提着沉重的裙摆迈出门槛。
外面的雪停了,天地间一片惨白。
御道两旁,没有仪仗,没有鼓乐。
从正阳门一直延伸到金銮殿前的广场上,黑压压地跪满了人。
文武百官,翰林学士,甚至还有太学里没毕业的学生。
几千号人,就这么沉默地跪在雪地里,膝盖深深陷入积雪,连成一片死寂的黑色海浪。
他们不说话,不抬头,也不行礼。
这是无声的抗议,是文人最后的脊梁和傲骨。
安颜站在高高的丹陛之上,冕冠后的眼睛平静地扫过这群人。
风卷起她暗红色的衣摆,猎猎作响。
“走吧。”安颜说。
她抬脚,踩着红毯铺就的御道,一步步往下走。
闻听白按剑走在她左侧,陆绥摇着扇子走在右侧,云榭落后半步,跟在身后。
四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安颜走过第一排跪着的老臣身边。那老臣胡子上挂着冰碴,闭着眼,身体微微颤抖,却硬是没动一下。
安颜没停。
她走过跪在中间的中年官员。那人死死盯着地面,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像是要用眼神把这地砖盯穿。
安颜依旧没停。
那些年轻的学子有人忍不住抬头偷看,被那一身猩红和冕冠下的冷漠震慑,吓得立刻又低下了头。
这条路很长,长得像是走过了一个世纪。
没人高呼万岁,没人山呼海啸。
只有风声,和衣料摩擦的声音。
终于,安颜踏上了金銮殿前的最后一级台阶。
她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这群跪着的“忠臣良将”。
“都挺能跪。”安颜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广场上传得很远,“既然喜欢跪,那就跪着听旨。”
说完,她转身走进金銮殿。
殿内空荡荡的,只有几根巨大的盘龙柱立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