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我的天啊。”
钟章醒过来第一个想法是找机会打回去。
他终于对自己当下的年龄有了个清晰认识:六十岁被打一顿,真的会直接住院啊。他还以为自己是小年轻呢,打打架没什么。
不过,星盗闹钟这么强的身体素质、这么厉害的超能力,估计是献祭了他的情路和情商换来的。钟章一边感叹,一边用余光注意序言的动向。
从他清醒来的那一刻,他就意识到序言心中那些沉甸甸的往事又发动了——作为序言的伴侣,钟章必须承认他不喜欢序言沉溺在过去,他不喜欢序言总去想那些没有他的时光——他不喜欢看到他的伊西多尔伤心。
伤心是一种负担。
“伊西多尔。”钟章确定小崽去吃饭,一时半会回不来,才安心去拉序言的手,“伊西多尔。看看我。看看我。”
从他流血昏迷进急症过去了七天,他也从重症病房转移到普通病房。钟章七个好学生照旧送了果篮和补品过来。
序言和蛋崽也从家里搬出一张浮空软床,睡在医院陪着钟章。
蛋崽一开始还很担心压到钟章,不敢去病床上赖着爸爸。钟章便特地挪出床的一半,让序言抱着蛋崽躺上来。他挂着吊水也依旧尝试用手搂住伴侣和幼崽,十分抱歉地说让他们担心了之类的话。
现在,序言却拿不住钟章要找自己说什么。
雌虫不善言辞,除了必要的直言直语,他其实不太开口。来地球这么长时间,他一点社交辞令、客气套话都没有学会。
唯一会的甜言蜜语全都是照搬钟言对他说过的情话。
因而,一想到自己心中藏着的怀疑,序言梗着脖子,生怕说错话被钟章几下糊弄过去。他看向钟章的眼神有些闪躲,除了偶尔被蛋崽逗笑之外,嘴角都扯成一条平线。
钟章会不会和雄父一样,其实心里已经接受死亡的事实呢?
“伊西多尔。”钟章抬起手,和年轻时一样朝着序言卖可怜。他卖几句话后,羞恼想起自己已经是个老头子,不好意思红了脸,“伊西多尔,我给你削苹果。过来嘛,过来嘛。”
大概是从小和龙凤胎姐姐一起长大,钟章小时候说叠词,长大了说叠词,现在还喜欢把一个词汇喊两遍。
他锲而不舍地喊,序言心里再胡思乱想也坐过来,静静看钟章削苹果。
“是不是吓坏了?”钟章还在疗养中,手没什么力气。序言看了半分钟,就像自己上手,钟章偏偏不要。幼稚老头非要自己慢工出细活,手上磨叽,嘴皮也磨叽,“伊西多尔。对不起……唉。我也没想到自己会被打。”
话说完,钟章小心翼翼用余光观察序言的表情。
还是面无表情。
什么也看不出来。
可下一秒,序言眼皮忽得一抬。钟章像是掀锅盖看水开了没有的新手,被蒸汽烫得哆嗦下。序言也迅速盖上自己的眼皮,两个人心虚地坐在一起,说不出的犹豫和尴尬。
“你本来就是脆脆的。”序言磨来磨去,好半天丢出这句话,“笨蛋。”
“唉?”钟章指着自己,一脸无辜。他想反驳,又觉得这句话没什么反驳点,索性对伴侣示弱起来,“那你还在生笨蛋的气吗?”
“……”序言原本想好的词一下子被打乱了,支支吾吾,双手在膝盖上抓来抓去,“谁说你笨蛋了。”
钟章肯定序言心里就是有事情。
他扶着吊瓶架,屁股整个往序言那边挪,两只手都按住序言的手。哪怕在养伤中,钟章的手都带着点粗糙的温热。序言能感觉到钟章的五指张开,飞得擒住自己的指根。
他的脸比之前更红,说不上是羞涩还是难过,下巴抵在锁骨处。
“我说我是笨蛋。”钟章怕吓唬到序言,温声猜测道:“对不起。伊西多尔,是我吓到你了吗?”
序言摇摇头,鼻子猛地酸了下。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但就是摇头。钟章却没有放弃追问,他手更紧握点,声音比之前更柔软,“是想起什么不好的事情了吗?”
序言更猛烈的摇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砸在钟章粗糙的手背上。
像是雨与树。
他听到被子被掀开,苹果滚落的声音。泪水模糊之余,他看到那套蓝白病患服抵住自己的双膝,接着缓缓向下,直至一张脸占据他的视野。
钟章从床上下来,赤脚蹲在地上,仰头看着他。
不管是什么原因。钟章总希望,这个时候伤心的伊西多尔可以看着自己。
“伊西多尔。”钟章期许地说道:“哭出来吧。不管是什么不好的事情,我们先哭出来好不好。”
他总有让人开心的办法。钟章很小的时候就意识到自己和姐姐都拥有“开心果”的天赋。他不像姐姐总顾着自己开心,他情愿把自己的开心分出去,让他在乎的人也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