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草原,天高云低。
车队从京城出来,往北走了整整十四日。
乌云珠求她救救部落,他也想去草原看看就同意了,过来一个高山以后天地豁然敞亮——一眼望不到边的草,黄绿绿的,被风吹得一浪一浪地滚。
张太医这辈子头一回出塞,扒着车帘往外瞅,眼珠子都快掉下来“老夫行医四十年,只在中原打转,竟不知天地有如此开阔处!”
李墨靠在车壁上,没吭声。
车后跟着二十辆大车,装满了粮草、布匹、药材、盐巴、铁锅。
还有一百头牛、三百只羊,赶车的把式吆喝了一路,牲口的蹄子踩得草甸子扑腾扑腾响。
这是他答应乌云珠救她部落的——她阿妈病了,部落遭了灾,他不救就都活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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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什克腾旗的边界上,远远就望见一队人马。
清一色的女人。
骑在马上的,走在地上的,老的少的,都伸着脖子往这边瞅。
等看清了车队后头那些牛羊,有人就开始哭了——是真哭,跪在地上嚎,拿脑袋撞草根子。
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从人群里冲出来,跑得比兔子还快,扑通就跪在李墨马前。
“您就是李侯爷?”她仰着脸,眼眶红得跟兔子似的,“我是乌云嘎!我阿姐信里说您要来,我天天在这儿等!等了十二天了!”
她长得像乌云珠——高鼻梁,深眼窝,琥珀色的眼珠子。
李墨翻身下马,扶她起来“带我去看看你阿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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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妈躺在最大的蒙古包里。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塌下去了,呼哧呼哧喘气,像一架快要散架的风箱。
张太医诊了半天的脉,翻了眼皮,看了舌苔,又问了这几日的症候。出来时,脸上倒还平静。
“侯爷,老妇人这是痨病,拖久了。但底子还在,好好养着,半年就能下地,一年就能骑马。”
乌云嘎腿一软,又跪下了。
这回,外头那些女人都听见了。呼啦啦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等乌云嘎用蒙语喊了一遍,她们就疯了——
又哭又笑,抱着跳,拿袖子抹眼泪,抹完又笑。有人冲到他面前,扑通跪下,梆梆梆磕了三个响头,额头上全是草屑子和土。
李墨听不懂她们说什么,但看得懂那眼神——那是饿得快死的人,忽然看见粮垛子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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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部落里点了篝火。
那火烧得比人还高,噼里啪啦往天上蹿火星子。两只整羊架在火上烤,油滴进火里,滋啦滋啦响,香味飘得满营地都是。
女人们把最好的都端出来了——唱歌。跳舞。
李墨坐在主位上,乌云嘎挨着,不停地给他斟酒、添肉。
部落里那些女人,一个接一个过来敬酒,用生硬的汉话说“谢谢恩人”,说完就一口闷,豪爽得像男人。
酒过三巡,
两个年纪不大的女人从篝火那边走过来。
他们端着木碗过来时,李墨正啃着一根羊腿。
她们三十出头的样子,长得挺美——而且还是双胞胎。
都是高颧骨、厚嘴唇,脸上带着草原女人那种粗糙的红润,胸脯鼓得老高,把袍子前襟撑得紧绷绷的,走路时一颤一颤。
走在前面的那个,双手捧着木碗,跪在李墨面前。
“侯爷,”她开口,您尝尝这个。这是我们姐妹俩挤的,最新鲜的。”
李墨接过碗,喝了一口。
奶子很浓,很香,入口滑腻腻的,后味有点腥。
“好喝。”李墨说,“就是有点腥。加点糖就好了。”
话音刚落,周围忽然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