腌臜到脓血破裂出了黑污的隐情。
谢翊一颗心收紧,脚底的白光却绽放,耀眼如刀的刺入他双眸,剜得他眼肉生疼,下一秒,他落在了钢板点对点的楼上,翻滚的浓烟一下入侵他的五官,刺得他双眸流出泪水,喉咙呛咳不止,每一口呼吸,浓烟都如同铅水般灌入肺叶,磁通得五脏六腑都在一阵阵抽搐。
谢翊脚下踩到一截软绵,踉跄着蹲到地上,黑雾笼罩的眼前发花,一团更黑沉的肉团陡然跳脱到他眼眶中,那黑团大睁着一双血红色的眼睛,大张的嘴巴吐出血红色的舌头,黑团上龟裂出一道道黄色的裂痕,脂肪和肌肉融入其中——这竟是被烧毁的人脸!
谢翊喉咙里迫出句:
“我草!”
腿软的撑着手臂往后爬,手下却又抓住又滑又软,低头一看,是一截被烧焦的手。
脑子顿时就炸了,声嘶力竭的喊:“你在哪里?我来救你?”
那人同样听到了谢翊发出的声响,惊喜中带着浓浓的不确定:“你真的来了?你怎么来的?”
谢翊没时间做冗长的解释,确定方位后,朝着那方向走去,屋里的温度最低有五十多度,谢翊一动身就是身汗,有吓的有急的,火光燃烧在四面八方,火星子像无主的游魂到处飘荡,落到身上就是一个烫洞,谢翊一边拍着火,一边小心翼翼的走,还得注意脚下:
人在最慌张的时候总是依赖思维路径的,从十六层通过地下管道来到十七层后,他们走投无路之下,依赖思维惯性又一次来到十七层盥洗室。
谢翊不清楚他们离开之后,清洁工人们和救援队们发生了怎样的冲突,致使这里成为了清洁工人们最后的坟场——
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尸体,有的蜷缩成团,如同回归母亲子宫;有的伸长焦黑手臂,好像往前多爬一点,希望就更大一点。
终于,在谢翊鼻孔几乎已经快被黑灰堵满,呼吸不上的时候,他看见了墙角的一个人,更精准地说,如果不是对方手里拿着柄黑铁的棍子,谢翊几乎不敢确认那是一个人:铁棍已经被火烧弯了形状,与其说是他拿着铁棍,其实是皮肉黏在了棍子上,撕拉不下来了。
两人目光交接,那没有眼皮的眼睛再瞪大了一圈,殷红的血,顺着干涸的眼眶往下流,滋润了焦黑如炭的面皮,滚到脱落了唇了嘴上,露出一排牙齿,因了口水的滋润,牙齿还有些白,牙龈不断地往外冒血芽。
“我是快要死了吗?”男人说话,充满激动地,
“你长得这么好看,一定是天使吧……?”
近距离面对着面,谢翊更清晰听出他声音,是那位重启过十六楼电源的电工。高工都会进行火灾的紧急处理培训。
但,再深刻地训练,也抵不过恶意伤害!
谢翊想去扶一扶他,可自己伸出手,却不知该落到哪里:男人皮肤焦黑如炭,仿佛轻轻一触碰就会剥离脱落,他每一口呼吸都像用尽了全身的气力,喉咙里冒出呼噜噜的喘息声,谢翊知道,尽管他不说,可以定时痛极了,裸露的神经依然传递着难以言喻的痛苦:
可即便如此,他居然还是强撑着气力,在冲自己笑!
“我这就带你走,但是你要忍着痛。”谢翊沉声说。
电工双目明亮了一瞬,复又黯淡下去,说:“我的身体已经烧毁了……手、脚废了,皮肤也全部烧毁……我活着也只会陷入无尽的痛苦,给家人制造负担!”
“你不要这么说!”谢翊咬着牙,哽住声“一定还有你的家人,爱你的人,盼着你回家。”
“是的、是的,”男人充满希望地提起一口气,“我本来我也已经死了,是你的存在唤醒了我,这是上天给我的最后机会……”
说着男人整个身体都抽搐起来,忽的一咬牙,撕拉一下把整张黏在铁棍上的手撕了下来,一层红彤彤的皮黏在钢管上,他的手掌红黄的血和脂肪往下流。
任是谢翊再勇敢,也被这不可言说的画面吓得差点吐出来。
电工看着谢翊反应,黑色的脸上也显露出些许惭愧表情:“麻烦、麻烦您把我的订婚戒指取下,交给白雾街88号院2栋2户的冷邈星小姐,告诉她,很抱歉,不能和她结婚了……”
电工似乎回忆了一下过往的画面,软陷了无限惆怅:“我在庇护所工作存的买房款,银行卡在我衣柜的抽屉里,密码是她生日……”
谢翊强忍着浑身鸡皮疙瘩,抓住了电工一双湿漉漉的手,皱着眉说:“要说你自己去说,我来救你,还得帮你跑腿?我又不欠你!”
谢翊周身迅速燃亮白圈,如此诡异的画面,也未能激起电工丝毫的讶异,他全身全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双眼拉直了,看着虚无缥缈的黑烟。
“你告诉她,忘了我,去找一个对她好的人过日子,钱不钱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对方尊重她,爱她,把她当成一个……人。”
一丝痛苦的笑容凝聚在电工脸上,他已不成人形了的身体依靠在谢翊身上,那只残痕斑斑的手,轻轻一捋,跟熟透了的脱骨肉一样,合金戒指带着黑红的肉块,落在了谢翊的掌心上,
连带落上去的,还有一滴通红到滚烫的,泪水。
谢翊喉咙一痒,咔出一口黑红的痰来,像只被逼入了绝境的动物幼崽,发出绝望的呜鸣声。
白光出现又消失,再次出现在第十八层的谢翊,身上的气质全变了。
变得无比凌然、万念俱灰。
直至电工死亡为止,也没有任何人来施以援手,说过任何的只言片语,如果谢翊一如景凡安安排的那样默然离去,电工就会如同火灾现场漫天飞舞的黑屑一样,湮灭如尘埃。
他从不后悔自己的善良、冲动、圣父,听风就是雨。
他只后悔自己善良得不够彻底,冲动得不够彻底,圣父得不够彻底——如果他能力够强的话,他就可以掀翻这座地下庇护所,让那些高高在上的掌权者们,分让出自己的一部分利益,弥补底层者们的生存机会。
在被剥削这一点上,苍青街的精怪们,和街外底层普通的人们,又有什么区别呢?
谢翊凝起目光,水汽蒸腾起薄雾,飘荡在标本柱四周,如丝缕缎带萦绕在柱中人静静漂浮在水里的人影若隐若现。
他不再犹豫,快走几步来到操作台前,液晶屏幕上布满水雾,他动手擦了擦,屏幕光感应亮起,跳脱出ID权限登录的界面,他记得小尾巴离开的时候说起过的,已将谢翊虹膜输入在机器数据库里面。
小尾巴的异能具有魅惑作用,在庇护所潜藏两年之久,也不知它什么时候利用了高管做的这件事,那就超过了谢翊能了解的范畴,可就在这时,他感到视野变得清晰,水雾在消散,与此同时,楼梯间那边又传出电梯运转时特有的铁链响:
只有距离足够接近,才能听到这动静,看来又有人下沉过来了,不出意外,还是那批转移标本的工作人员。
正常来说,来执行此工作的都是获得最大信任的极少数人,人手有限,只能先将一些易搬动的、珍贵的先行进行转移。
谢翊扫描过虹膜,前方那个巨大的标本柱,顷刻间发出水流流泻的哗哗声。
那个姿态舒逸,头发飘荡地人形,也随着漩涡慢慢地往下沉。
“……我偏不让你们如愿。”谢翊眼眶发热的说。
他承认,小尾巴离开前说得要带走克隆人的话,就算不是主因,也给谢翊心里埋下了种子,但给这个种子催熟的,确实庇护所里的所有当权者对于人命的践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