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样的他,我妈妈也接受了二十多年了。为什么唯独这一次……?还是说这次刚好成为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主卧的门没有锁,我拧了一次就开了。妈妈正坐在梳妆台前掩面哭泣。
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她身后的床沿边坐下。
“妈妈。”我轻声唤她。
我妈没搭理我,微微佝偻着的背脊动了一下。
我倾身过去,把脸贴在妈妈背脊上,双手环住她的腰。复杂的心绪被托举至喉咙口,我极其艰难才将它们一一拨弄开,给声音空出个出口。
“妈妈,一定要离吗?你不是还劝我不要离么?你说有孩子就不会轻易离婚了?”我有好多好多的不解,一次性喷发出来。
妈妈抬起头,瞧着梳妆镜里的自己,说话声好似细水长流:“漾漾,以前妈妈很多次想离,想着你,妈妈都咬牙坚持下来了。现在你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小家庭,我也该为我考虑了。让妈妈过自己想过的生活吧。”
“妈妈,是我耽误了你,成为你的累赘了吧?”
我的眼泪掉下来,浸湿妈妈的衣衫。我撑起身,用手心攥的纸一下一下,轻轻地给她擦着。
妈妈温柔的声音在耳畔乍响:“不,你是我的宝贝。”
眼泪继续滴落。妈妈扭头过来,用粗粝指腹为我揩去。
我抽抽噎噎:“妈妈,如果生活要靠孩子维系,我不会要孩子了。过不下去就过不下去吧。”
“傻瓜,别乱说!”妈妈伸手,对着我的嘴做了个拍打的动作,只是并未真的拍上去,她接着道,“妈妈看得出来,你和小鹏是很相爱的。别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我对我妈这番话不予置评,我只是问她:“你能保证自己这个决定不后悔吗?你确定不爱爸爸了吗?对他一点也不爱了吗?”
“一点点爱是不足以支撑一起生活的。”
“好的,妈妈。我不劝你了。”我沉默了许久,最后发涩的喉咙不忍地做出抉择。
……
蒋苟鹏六点要去医院交接班。在预留吃晚饭和赶路所需时间后,到了必须要离开的时候,他来敲房门叫我。
我让他自己回去,我要留下来陪妈妈。
“你和小鹏一起回去吧。把你自己的日子过好。”我妈握住我的手,轻轻拍了拍手背,又让蒋苟鹏把手递过来,牵到我的手背上。
两枚婚戒叠在一起,妈妈小声感叹了句:“真好。”
这个时候的她情绪已经平稳很多。有人倾听了她的苦楚,有人为她说话,有人让她与生活和解。
她把从旅游地带的特产给了我,还给我和蒋苟鹏一人一个手串。
“我找大师开过光的,保佑你们今年平平安安、事事顺遂。”
这个手串,我注意到妈妈的手上也有一个,但是我爸出门来送我们的时候,他手上没有。
我问了他和妈妈同样的问题——一定要离吗?
我爸沉默良久。树上一声蓦地奏响的蝉鸣牵动他的深思,他怅然道:“你妈不是已经决定了吗?”
我说:“行吧。”
再过几天就是立秋,再再过几天就是七夕。不知道爸妈还能心平气和地一起过吗?此时,叫声绵长的这只蝉,七夕那天,它将逝于这世上。
我拉过车门、降下车窗,聆听我爸站在窗外的最后叮嘱:“漾漾,你妈真是太敏感了。你可不要学她。”
我朝他摆了摆手,默默升起车窗。
我爸不知道,我其实比我妈妈更加敏感。而且我肯定是无条件站在我妈妈那边的。
——
车子从小区后门绕出,驶上城市快速路。沿途没有遮挡物,下午的毒辣日光迎面而来,带给我一片眩晕。
我抬手刚做了个遮眼的动作,额顶处的遮阳板便被翻下来。我看向蒋苟鹏,他的右手已经重新搭上了方向盘。
我抿了抿唇,犹豫再三还是想听到蒋苟鹏的回答,问他:“蒋苟,如果是我们遇到同样的事,你会怎么处理?”
蒋苟鹏沉思了一会儿,摇摇头,郑重道:“我想象不到。”
这个回答当然不能让我满意,我微张开嘴,想要让蒋苟鹏重新作答,他自己再度出了声,像春水沁入刚冒出芽的地里一般温柔。
“因为我对你的所有行为都是下意识的。”
风会下意识地托住花瓣,雨会下意识地滋润土地,云会下意识地躺进天的怀里。
下意识。我喜欢蒋苟鹏用的这个词语。
那天,我和他去漂流的时候,他便是下意识地护我。
人多拥挤的时候,他一直用手掌护着我的头。工作人员对救生衣的穿戴注意事项讲解飞快,导致我操作不好时,他完全不嫌弃我地帮我贴心弄好。在我对他提出质疑时,又完全不在意工作人员的不耐烦,请求他再一对一告知我。
或许蒋苟鹏已经不记得这些了。他在意的、记下的东西从来都和我不一样。我就是喜欢关注这些小事件。我对细枝末节的敏感程度有时候让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到了神经质的地步。
这不是我从妈妈那里学来的,这是天性加环境使然。
“蒋苟。你不知道吧?我是在父母经常争执又莫名其妙地和好的环境下长大的。有时候,你们一家突然来我们家造访时,他们前一秒都还在争执得急赤白脸,门一开,一个比一个会装,像在比赛谁会更笑,谁更有资格拿奥斯卡金像奖一样。”
蒋苟鹏没出声,默默把车上音乐调小。
我继续说,说一段笑一段:“我小时候有段时间挺讨厌你的。觉得为什么你爸妈就那么甜蜜,都是性情温和的人。我觉得,要是我能和你互换就好了,我在那样和谐的家庭氛围里相处,肯定就也能有你那么好的成绩了。”
蒋苟鹏没笑,眼睫微微抖了抖。他轻轻牵过我的左手,手指在婚戒上不断摩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