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死的瘟官也忒狠了,将我同一干重刑犯关在一处,那起子造孽的东西三五不时便要找茬,家里的银子又使不进来,我在里头天天的挨欺负,吃的都是猪食!”
薛姨妈如今身无长物,若非史夫人出面阻拦,连自己身上的好衣裳只怕都留不住,如今还靠着王家接济才能存身,这会子也忍不住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孽障!早叫你改邪归正,你只是不听,一味放肆,如今把你老子挣揣半生的基业都赔进去了,叫我将来到地下怎么同他交代!”
“你是薛家家主,累世的皇商,寻常人谁有你这般好福气?你偏就不知道惜福,如今那七房岂肯同你善罢甘休,必是要上京逼你交出家主之位了!”
史夫人懒怠看薛蟠这孽障,压根没过来,薛家的下人也都被抄没入官,近身伺候的都是后拨来的,薛宝钗早早地把她们都打发了出去,如今屋子里只有薛姨妈、薛蟠和薛宝钗三人。
见母亲和哥哥只知抱头痛哭,薛宝钗皱起眉头,扯了扯薛姨妈的袖子,又推薛蟠。
“哥哥也该拿出点主心骨来,怎么一味只知道哭?就从日哭到夜,夜哭到明,能把皇商招牌哭回来?”
薛蟠把脸一抹,眼神直愣愣地看过来:“那依你该如何?”
薛宝钗将帕子递给薛蟠,微微一笑。
“那七房人来了倒好,我正怕他们不来呢!”
“薛家如今没了皇商招牌,若想顺顺当当地做生意,不倚仗贵妃娘娘,还能指望哪一个呢?”
“哥哥如今是贵妃娘娘的表弟了,难道还虚他们不成,要我说,倒应该叫他们每年拿出些银子分红来孝敬哥哥和母亲才是。”
薛姨妈和薛蟠对视一眼,眼睛双双一亮。
薛宝钗微笑道:“母亲也不用说什么,等七房的人到了之后,挑个时间请姨母和舅母过来坐坐,这些人自然知道厉害的。”
“再者,我心里有件事也惦记许久了。”
薛宝钗说到这里,目光落在薛蟠身上。
“这些日子,我总忘不了那位燕家姑娘说的一番话。”
薛蟠不听则已,一听顿时怒气上涌:“你还提她做什么?我恨不得活撕了那小贱人!”
薛宝钗蹙眉,示意薛蟠安静下来:“当日和她在老太太那一番口角,虽说彼此红了脸,可我闲下来细想想,她有一句话倒说得很是。”
“前朝文章名家,有王、唐、瞿、薛四家,这里面的王公不就是外曾祖,薛公不就是祖父他老人家么?”
“咱们薛家原也是书香门第,祖祖辈辈也是识文断字的,只因入了商贾一流,朝廷不许咱们科考,这才一代一代往低处走了。”
薛姨妈听得心惊,忍不住问:“我的儿,你莫非是说……”
薛宝钗微微一笑:
“如今朝廷抄了咱们的家,褫夺了皇商名号,可我留神听着,并没有说永不叙用之类的字样。”
“也就是说,哥哥正好借这个机会脱了商贾身份,回头咱们暂借贵妃名号,从族中得了银子,便置办几亩好地,让哥哥读书吧。”
“大考之后便是大比,咱们可以求求姨母或是舅母,给哥哥捐个监生在身上,好歹往科场里走一遭,就是不中,到底也做出个样子来给别人看呢。”
“有了这层身份,哥哥往后议亲也容易,从前咱们只能与商贾之家来往,如今倒可以求娶个书香门第的女儿了,只要人好,贫寒些也不妨事,我先前在老太太那,见了东府里小蓉大奶奶一面,真是天仙似的人品,听说父亲是位翰林,穷得不得了呢。”
“哥哥不敢很比东府那位蓉哥儿,可京里头也不缺穷官,倒是这个清名要紧,再者我留神打量着,荣府里那几位姑娘也不都是爹疼娘爱的,二姑娘就是大老爷庶出的女儿。”
“就是哥哥中不了,其实也不妨,咱们家原不指着这个进身,只要养出来的子侄争气,将来也是一样的,哥哥哪怕做了一世皇商,也比不得舅舅一根指头啊!”
薛姨妈听得心潮澎湃,不住地拿帕子擦着眼泪,就连薛蟠都满心豪情:
“妹妹一席话说得真好,把我的心都说热了,往后我一定争气,将来考中状元,让母亲跟妹妹都当上诰命!”
薛宝钗面上微笑,却只在心里叹气。
她这一席话只拣好的说,不过是希望母亲和兄长振作罢了。
薛蟠年纪已大,天分又浅,斗大的字不认识一箩筐,又从小被母亲溺爱,吃不得半点苦,只怕考到老死也中不了功名,倒是把念头放在子侄辈上,还有些指望。
薛姨妈倒是正在兴头上,拉着薛蟠笑道:“正巧你姨父家便有家学,束脩只要几十两银子,我还置办得起,明日就同你姨母说说,这事没有个不成的!”
只要将来薛蟠争气,能考出个功名来,她也算有了着落了。
这么一想,抄家也未必是件坏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