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维五月,榴花照眼。
运河两岸的秧田新绿如织,嫩生生的禾苗刚插下不久,在初夏的风里轻轻摇摆。
一艘不起眼的乌篷官船自明州方向而来,沿着水道缓缓东行,船头插着一面小小的“签判”旗幡,被南风吹得微微翻卷。
此船中坐着的正是楼镒。
他回到家中后,想到与吴知州之子的冲突,并没有耽搁太久。祭了祖,翌日就出来常州赴任,水路交替,一路疾行。
“楼官人,前面就是常州城了。”船家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把式,操着一口江北口音,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城郭轮廓说道。
楼镒掀开帘子,站到船头。
五月的江南,草木葱茏。
常州城枕江通湖,自古便是三吴襟喉之地。
此时正是绍兴议和后的和平期,朝廷内都是秦桧喉舌,事多且腐,但江南膏腴之地依旧繁华。
运河两岸米铺、布庄、茶楼、酒肆鳞次栉比,码头上泊满了漕船和商船,脚夫们扛着麻袋来来往往,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一派繁忙景象。
意气风的楼镒自出现在船头,就引来无数打量的目光,有好奇的,有敬畏的,有感叹的,不一而足。
有人窃窃私语:“签判船头那少年是谁?是新来的签判家属吗?”
“你这消息落后啦!新任的签书判官厅公事就是位少年郎啊!”
“啊!签判竟然如此年轻!这……能成事吗?”
“人家被官家钦点为探花,比状元郎足足年轻两轮,你说呢?”
“后生可畏啊。”
船靠了码头,早有州衙的差役候着。
“可是楼签判?”一个中年吏人迎上来,拱手行礼,“小人是州衙都孔目周平,奉吴知州之命,前来迎接。”
楼镒还了一礼:“有劳周孔目。”
周平是州衙的老吏,做事极为老练。
他一面吩咐人搬运行李,一面向楼镒介绍常州的风物人情:“咱们常州今年雨水调匀,秧苗已插了大半,看这光景,早稻收成应是不差。只是这几日天气渐热,知州吴公吩咐,楼签判初来,先安顿好了,再慢慢接手公事。”
楼镒点点头,迅进入角色,一边走一边问:“刑名案件可多?”
“不算少。”周平略一顿,压低了些声音,“上月有两桩命案,还有几桩田产纠纷,都压在签判厅。这些案子还没来得及细审,就等着您来呢。”
楼镒心中了然,签判的职责之一便是参与州级司法,拟写判决书,相当于后世法庭的初审。这是签判最紧要的职事之一,稍有不慎,便可能铸成冤狱。
他想起在临安时听一位前辈说过:“刑狱之事,生死所系。签判一押,重若千钧。”
想到这里,他不由加快了脚步。
五月的日头已有些毒辣,穿过街巷时,路旁的槐树洒下斑驳的绿荫,蝉声初起,聒噪不休。
常州州衙位于城北,地势略高,据说这是为了取“坐北朝南,俯瞰全城”之意。
衙门不算恢宏,但规制齐整,青砖黛瓦,透着一股江南官署的素朴之气。
院中几株老槐树亭亭如盖,树影投在青石地面上,随风晃动。
签书判官厅在州衙东侧,是个独立的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