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镒慢条斯理道:“无锡县去年报上来的漕运损耗是三成七,而武进县只有两成九。两县同属运河沿线,水路里程相当,仓储条件相近,损耗率不该相差如此之大。
要么无锡县虚报了损耗,要么武进县隐瞒了实情。而湖州粮向来水分偏高,若武进县去年接收了湖州调来的粮食,却不报损耗增加,那账目就一定有问题。”
张元彻底说不出话了。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锦衣玉袍的年轻人端坐在如山案牍之间,仿佛看到了传说中脸如黑炭、心如明镜的那位名臣。
“还站着做什么?”楼镒又翻过一页文卷,语气淡淡,“去办吧。”
张元猛然回神,深深折服,躬身道:“是。”
他退出签判厅,轻轻带上门。
门外廊下,几个等候回话的县吏围上来,小声问道:“张书吏,签判怎么说?”
张元长长吐出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低声道:“怎么说?他说了什么,你们照着办就是了。旁的不要多问,问多了,只会显得自己蠢。”
廊下安静了一瞬。
透过门缝,隐约能听见里面纸页翻动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春蚕食叶,又像细雨入江。
那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在告诉每一个侧耳倾听的人——这座府衙里,终于有了一个真正能理事的人。
“对了,张书吏,你听说了吗?楼签判前些日子让他职田里的佃户种了一亩好奇怪的藤,说是什么番薯藤。”
“番薯?番邦之物?”
“对。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瞎种番邦之物,不怕没收成吗?”
南宋签判的收入最基础的部分由月俸现金、春秋两季的衣赐、月度放的禄粟组成。
此外还有职钱(岗位津贴)、添支(额外补贴)等等。
其中最重要的一项收入,来源于职田。
职田内的租课收入全归官员个人所有,不用向国库纳税。
一般流水的官员是不会特意改变职田情况的,反正只要上交的租课足够就行。
而楼镒却一来就动了职田,还让人种了番邦之物。
不仅被点到的佃户心慌,旁人看着其实也很不理解。
在大家眼里,这属于是风险大于收益。
“你管那么多呢,那些职田本就是朝廷分给签判的,他就算把粮食都拔了改种花草,谁还能为了几个佃户去得罪他?”
“是是是,那是不能。”
两人说着就走远了,一心多用的楼镒,因练武而耳聪目明,自然是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的,只是并不放在心上。
被下属议论几句而已,他左耳进、右耳出了。
之后楼镒一直忙到掌灯时分,他院中负责做饭的傔人(雇佣来的仆人,工资由朝廷,属于签判的福利之一)来喊了两次。
最终还是秦戈过来,才把他从公房喊走。
“山神庙的事,打探得怎么样了?”
“回小官人,已经调查得差不多了。常州多平原,山不多,山神庙更是稀少。经过我这些日子实地考察,尚有香火的山神庙,也就三座,其中一座还仅有个小神龛,算不得庙。”
“你可都记下位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