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青木坊。
坊内深处一间厢房,窗明几净,陈设简素。张大富亲自将人引至门前,便躬身退下。
青罗推门而入。
房内只一人,临窗而立,背对着门。
玄色暗纹常服,腰束素带,未见冠帽,鬓边几缕银丝隐于墨间,不显老态,反添深沉。
他正端详墙上那幅不知哪年留下的残旧山水,似在赏画,又似在等。
闻声,他缓缓转过身。
信国公张谦,吏部尚书,两朝元老,当朝唯一一位以文臣之身封公爵者。
此刻未着官服,威仪却如墨入水,不浓不淡地浸透整间厢房。
青罗依礼福身。
他方缓步至主位坐下,抬手虚扶:“林姑娘不必多礼,坐。”
语气平和,听不出居高临下的矜傲,倒像寻常长辈见晚辈时的客气温煦。
可那虚扶的手势、落座的从容、乃至目光落过来时不疾不徐的凝定——无一处不在宣示:此地,他为尊。
青罗落座。
张谦未寒暄,语平缓:
“姚掌柜临终托付,言姑娘深谙酒道,更有联营拓市之奇思。老夫好奇,姑娘年未及双十,此等见识,师承何处?莫非……真如坊间所传,乃江南异人所授?”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目光温和,却像一张网,不紧不慢地收拢。
“即便身负绝学,世间女子所求,不过安身立命。姑娘手握‘青木醉’秘法,若只求富贵,老夫可保姑娘一世锦衣,何须涉足商贾纷扰,徒惹是非?”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依旧平和,锋芒却已抵喉,“姑娘执着于‘联营’、‘标准’这些宏大叙事,所图……究竟为何?”
他没有问“你为何离开永王府”,也没有问“你与永王如今是何关系”。
他直接问她的心。
——你一个女子,不求安稳富贵,非要在这商海沉浮里翻浪,图什么?
——你被王府“遣出”,如今无依无傍,哪来的底气继续折腾?
——你真正的底牌,是什么?
青罗抬眸,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
她没有急于辩解,也没有落入自证的陷阱。
她只是弯了弯唇角,那笑意很淡,是听见一句孩子气的问话,觉得有些有趣。
“这世上之人,”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有执于书,有执于棋,有执于财。国公执于酒,便在酒上细细琢磨。”
她顿了顿,眸光清澈地望向他:
“小女子不才,执于商。”
“在小女子心中,商之一道,浩如烟海。小女所图,是在这浩瀚烟海中摇一叶扁舟,观山观水……亦观世界。”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激昂与自矜。
“‘青木醉’?只是术。”
“术之一道,只要精研,必有所成。但商事之精妙,在于道。”
她看向他,唇角那抹淡笑仍在,却多了几分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