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怀廉立在院门外,望着门楣上那块新悬的匾额。
“青淮院。”
他满意地弯了弯唇角,缓步入内。
夜色掩护,脚步又轻,院内无人惊动。他一路穿过庭院,行至内室门前,抬手去推——
纹丝不动。从里头拴上了。
纪怀廉动作微滞,旋即无奈地垂下手。隔着门扉,隐约能见一线微弱烛光自缝隙渗出,还有……水流倾入铜盆的细碎清音。
他顿了顿,叩门。
“青青。”
室内水声停了。
片刻的静默,随即是窸窣声响,布料摩挲,脚步匆匆。那动静里透着一丝仓惶,又被他听出几分极力压制的恼意。
又过了好一会儿,门才从里面拉开一道缝。
青罗探出半边脸,丝还有些潮意,松松挽着,几缕贴在颊侧。
外头只罩了件素白外袍,领口紧抿,扣得整整齐齐——扣得太过整齐了,分明是仓促间裹上的。
她见是他,讶然睁大眼:“你怎又来了?不是不能见吗?”
她声音压得低,目光往他身后飞快一扫,确认无人跟来。
纪怀廉不答,闪身入门,反手将门合上。
室内弥漫着淡淡的水汽,烛台只燃了一盏,光晕柔暖。
榻边搭着一件薄透的、月白轻纱裁成的寝衣,料子轻软如水。
他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怎磨蹭这么久?”他问,声音有些低哑。
青罗嘟囔着往里走,弯腰拾起那件轻纱寝衣,团成一团塞进枕下,嘟囔道:“我好不容易能凉快些,你倒好,大半夜又来……。”
纪怀廉不接话,只看着她那故作镇定实则欲盖弥彰的动作,唇角微微扬起。
他拉着她在榻边坐下,掩不住眼中那份压了一整日的急切。
“快把今日的事与我说说。”
青罗瞥他一眼,没挣开被他握住的手。
“你不是让我戒骄、不在一谈即成、令其知晓我仍有底牌么?”她将白日青木坊的交锋细细说了,末了话锋一转,“我都照办了。若不是你让我不要一谈即成,我今日约莫便要掀桌子了。”
纪怀廉眉梢微挑:“何谓掀桌子?”
“自是执行第二计划:让薛灵带着星卫们从青木坊消失。换个场地去酿酒,何必与这坏老头在这磨蹭?”
她侧过脸,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你是不是又憋着坏?非要把坏老头拉到一条船上?”
纪怀廉闻言,唇角弧度压不住,竟笑得更欢了。
“你不是都知道吗?”他望着她,眼底有光。
青罗摇了摇头,丝蹭过他肩侧:“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顿了顿,似想起什么,语气认真了几分:“沈先生何时会入京?我还是与沈先生先去把医馆开起来。”
纪怀廉的笑意微微敛住。
“沈如寂……”他慢慢道,“他见到你,定会认出你便是他之前所救之人。你如何解释与他开医馆之事?那是此前姚掌柜与他谈的。”
“姚掌柜的死,他知道一些实情。”青罗语气平静,“我便说是薛灵与我说的,姚掌柜如今远遁了,恰好我也乐于行商。都是聪明人,心照不宣便是了。”
她顿了顿,眉头微蹙,难得露出几分踌躇之色:
“只是……医馆,不好取名。”
“不用青寂堂吗?”他道。
青罗眨眨眼,眼底竟有几分得逞的笑意:“王爷这名取得好,那便用青寂堂吧!”
她应得这样快,仿佛就等着他开口。
纪怀廉怔了一瞬。他忽然明白过来。
——那时她取了“青木醉”之后,自己与她了怒。
虽是无理取闹,两人也说开了。可她如今是把这取名一事,轻轻巧巧地推到了他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