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传来水沸的咕嘟声,丁妍在备茶了。
窗棂筛下浅金的晨光,在青罗的侧脸落下一道淡淡的影。她望着那道光,忽然开口:“慕云。”
苏慕云抬眸。
“我曾以为阿章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亲人。”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可我忘了这里不是大夏。”
她顿了顿,“阶层分明!我以为的亲情……在她眼中,只是一个下人的本分。”
她没有悲伤。那神色太平静了,像一池深冬凝住的水,风过也无痕。有些事认清了便好,不必反复拿出来疼。
苏慕云看着她。他不知道夏含章做过什么,青罗从不提。他只是已许久,没有在她口中听到过那个名字了。
“谢侯爷把罗南安置到了城西货栈。”他缓缓问,“罗西、罗北和她,如今又在何处?”
青罗抬眼。
她咬了咬下唇,那个动作泄露了她方才所有的平静都是刻意。
“京中关于我是妖女的流言,”她说,“是她通过城西货栈的刘掌柜,在北地先传开,又传回了京中。”
她看着苏慕云骤然凝住的目光。
“意在逼王爷与我……断了关系。”
苏慕云没有出声,他的手指攥紧了膝上衣料。
“侯爷知道是她做的。”青罗继续道,声音很轻,“把她送去了西南益州。月余前,她与罗西、罗北避开了侯爷的眼线……失踪了。”
她顿了顿,“我如今亦不知她在何处。”
她看着苏慕云,目光里有很淡的、近乎歉疚的东西,“但若是她来寻你,你注意些。”
苏慕云的脸色已经变得非常难看。
他见过青罗如何待夏含章。
从她十三岁,从江南到江北,事事护她周全。远赴凉州救下罗南三兄弟,劫囚——那是死罪。可青罗毫不犹豫去做了。
下人的本分?
苏慕云死死攥着膝上的衣料,指节泛白。
“……为何?”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像压抑着极大的、即将决堤的情绪。
青罗淡淡地看着他。
“许是,”她道,“觉得我这个下人……不该得太多东西。”
“王爷身份尊贵。在她们这些高门贵女眼中,那不是我该得的。”
苏慕云死死地盯着她。
他的眼眶泛着红,不是宿醉未醒,是被什么情绪烧灼到了极致。
“身份?”他的声音近乎嘶吼,却又被压得极低,“下人?”
他看着青罗,一字一顿:“你是谁的下人?”
青罗看着他,晨光在她眼底流转,像被风吹皱的潭水。
她轻轻笑了笑,笑意不及眼底。
“这个名唤青罗的人,”她道,“曾是夏四小姐的贴身小丫鬟。她替小姐死了,我接管这个身体之后,又替她养了小姐几年。”
她看着苏慕云,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份无关紧要的旧档。
“我只是让你知道,防范着些。”
雅间内静了下来,楼下传来丁妍轻轻磕碰茶盏的声音。
青罗收回目光,望着窗外。
“慕云,我从未喊过你一声兄长。”她说。
苏慕云喉结滚动。
“但在我心中,你与陈大哥……”她顿了顿,“是我在这世上仅有的亲人。”
她没有看他:“你定要好好过日子。”
她的声音很轻,像落进尘灰里的一根羽。
“丁姑娘若是品性不坏,愿意为你……”她顿了顿,“你便不要辜负她的一番心意。”
“在这世上,想找一个真正对自己真心的人,不易。”
苏慕云没有说话。
他垂着眼,看不清神色。只是那攥紧衣料的拳头,一点一点,松开了。
青罗转回头,看着他的眼睛:“我与你们不同,我想要的……是天高海阔。”
晨光从她身后漫进来,将她整个人都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这辈子,”她说,“只要你不嫌我,我还在此方世界——”
她轻轻弯起唇角,“我们便是一直是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