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国公府的马车驶入巷子时,天色尚未全暗。
张谦在书房坐定,管家已捧着茶盏候在案边。
他没有接,只道:“取纸笔来。”
管家微怔,旋即研墨铺纸。
他伺候老爷三十年,从未见老爷刚回府便急着动笔。
张谦落笔很快。
他写的是私人信笺,收信人是兵部武库司郎中陆延龄。
陆延龄是他任会试主考那年取中的门生,寒门出身,在武库司熬了九年,去年刚升正五品郎中。
此人谨慎务实,不结党,不妄议,最要紧的是,他手里掌着各卫所军需器械的采买议价之权。
张谦只写了三行字。
第一行问周延龄,边军历年因创伤化脓而亡者,占战损几成。
第二行说,他手里有一种酒,烈而不灼,清创效验,太原折冲府都尉曹宁、姚侍郎等官员受创便是用此酒清创;
第三行是邀约:三日后酉正,他在府中设小宴,只请他一人,有一物可看。
信笺封好,张大富亲自送往陆府。
三日后,陆延龄如约而至。
这位兵部郎中不过四十出头,鬓边已见白丝,身上的官服洗得有些泛白,袖口却平整妥帖。
张谦将他引入书房,没有寒暄,只命人取来一只白瓷瓶。
瓶身无款,只贴着一张素笺,写着“青木原酿”四字。
“这是太原折冲府曹宁受创时用过的那种酒。”张谦道,“陆大人可曾见过?”
陆延龄接过瓷瓶,拔开木塞,凑近闻了闻。
他是武库司郎中,太医院常例送来的新成药、新敷料、新器械,他都见过。
烈酒清创的法子他不是不知道,太医院早些年也试着进过一批烧酒,但杂质太多,浇在伤口上疼痛剧烈,军中医官宁可沿用旧法。
但这瓶酒的酒气很净,几乎闻不到寻常烧酒的焦苦与浊气。
“国公爷的意思是?”
“老夫请太医院院判李大人私下试过。”张谦语气平淡,“以同一批刀伤之兔试之,未经处理者三日脓,七日而亡;以此酒清创者,创口干洁,九成愈合。李大人亲笔的验状在此。”
他从案头取过一纸文书,推向陆延龄。
陆延龄接过来,看得很慢。
“国公爷想让下官做什么?”陆延龄抬起头。
张谦靠向椅背,声音平和,“老夫只是想问一问陆大人,边军每年因伤而殁者多少?因伤致残不得不退役者多少?这些人的抚恤,兵部每年拨多少银子?”
陆延龄不必答,这数字他背了九年。
“此酒若能量产,成本几何?”他问。
“老夫不知。”张谦道,“但酿此酒的人告诉老夫,若以官采之量供之,可以把这个数字压到比市面烧酒再低三成。”
陆延龄的眉梢动了一下,他把那瓶青木原酿放进袖中,起身一揖。
“国公爷容下官三日。三日后,下官必有答复。”
张谦起身还礼,亲自送至二门。
他看着陆延龄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缓缓转身。
三日后,周延龄的信如期而至。
信不长,只说武库司可先以“边军清创试用”之名,采买五百瓶青木原酿,往宣府、大同、蓟镇三处折冲府。
试用期为半年,半年后若功效确实,兵部再议是否列入常备军需。
信的末尾,周延龄附了一行小字:
“堂官问,此酒酿者何人,可有官坊之名,以便后续采买登册。”
张谦看完,将信笺搁在案头。
五百瓶。半年试用。
这不是陆延龄能单独拍板的数目。这是兵部堂官的意思,可以采,但要先看货,先验效。
且要一个能写进兵部档册、日后能循例拨款的名目。
他把张大富唤进来。
“备车,去青木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