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罗见他面色不虞,便不在这个问题上打转了。
“青木坊拿了特许经营,”她在榻沿坐下,“四成基酒供朝廷采买,六成做成精酿……做贡品。张老头的心,算是定了。”
纪怀廉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又瘦了。下颌的弧度比一月前更分明,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他伸手,轻抚她的脸:“这段时日,只能让你一人去做这些事……”
青罗偏了偏头,躲开他的手,不是不愿让他碰,是那日的自我厌弃还没散尽,嘴上却道:“无妨,我也乐于做这些。”
她看他一眼,岔开话头:“你那些典籍修完了?其实不必每日躲在王府里。下回有官员邀你,你直管去。”
纪怀廉的手悬在半空,半晌才收回来。
“去了之后做什么?喝茶,寒暄,听他们拐着弯问‘殿下可曾看过我家长女的画像’?”
“你去了之后便与他们说,”青罗道,“青蕴堂去岁承蒙大人仁义,捐了款项。如今孤儿日益增多,去岁捐的款项已快用尽,不知大人今年预捐多少?还有一个启明学堂,也是一项善举,大人也要一同捐些银钱吗?”
纪怀廉愣了愣:“让他们捐钱?”
“不然呢?”青罗挑眉,嘴角噙着一抹坏笑:“你以为他们邀你去做什么?赏花?赏完花再赏他们家姑娘的琴艺?你赏了花又赏了琴艺,不该礼尚往来,让他们赏一赏你的善举吗?
“往后京城人人都知道,想邀永王过府,得先备一份厚厚的心意——给青蕴堂的,给启明学堂的。”
纪怀廉看着她的眼神渐渐变了:“你这是在……替我挡那些事?”
“我在替你挣银子。”青罗纠正他,“青蕴堂和启明学堂,哪处不要钱?他们想邀你赏花,得拿银子来邀。赏了花,你带着银子走人。不正是两全其美吗?”
纪怀廉没说话。
窗外的月光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眉眼间那股子狡黠的劲儿,仍是他熟悉的小狐狸。
可她方才躲开他的手了。
“青青。”他开口。
“嗯?”
“那日的事,”他顿了顿,“你在恼我?”
青罗一怔,旋即别开眼:“没有。”
“那你为何不让我碰?”
“……”
“方才开门,你磨蹭了那么久。”他看着她,“我在外头站了一盏茶的工夫。”
青罗抿了抿唇。
她该怎么答?说那日之后,她一想起自己那副不要脸的样子就想把自己埋了?说她在他面前丢了那么大的人,如今见他便觉得脸上热?
“我就是……”她斟酌着措辞,“累狠了。脑子不清醒。”
纪怀廉也没戳穿她,只是站起身,走到榻边,在她面前蹲下来。
青罗吓了一跳:“你做什么?”
“你不让我碰,”他仰头看着她,月光把他眼底那点笑意映得清清楚楚,“那我便让你碰。”
“……碰什么?”
他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碰回来。”
青罗呆住了。
手心贴着他的脸颊,微凉,下颌有新冒出来的胡茬,扎得她手心痒。
“纪怀廉,”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你脑子修书也修得不清醒了?”
他弯了弯唇角:“大约是吧。”
青罗盯着他看了许久,然后她叹了口气,另一只手也伸过去,捧住他的脸。
“你那日,”她声音闷闷的,“有没有在心里笑我?”
“没有。”
“真的?”
“真的。”他认真地看着她,“我只是在想——原来她也会这样。”
“怎样?”
“这样在意赐婚,怕坏了规矩,便不能与我在一起。”
青罗愣住。
他握住她贴在自己脸上的手,轻轻捏了捏。
“我以为只有我一人会那样,日日悬心怕父皇不允,怕不能给你名分,怕你跑了……”他笑了笑,笑意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酸涩:“原来不是……你也会如此。”
青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他打断。
他说:“所以你不必恼自己。你那样……我很欢喜。”
窗外隐隐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