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情话,仿佛是他透过我在说给另一个人听。
一次醉酒,他竟抱着杏脯碟子大哭,说“阿惠,是六叔负你”,我才恍然大悟,原来那些传闻,并不是空话。
我是有恨的,世上无爱才无恨,有爱便又恨,爱之深恨之切。
这恨意像是一颗毒瘤,一旦生根,便肆意蔓延。
最令我不安的是,我发现皇上在考虑继承人的事情上,竟然动了让萧瑟继位的心思,这触碰到了我的底线。
我想过在外面把萧瑟解决掉是最妥当的方法,可是我在朝中没有势力,甚至连萧瑟的踪迹都难寻觅,所以这个方法必然是行不通的。
让萧珩打消注意?那我凭借什么呢?凭我有一个宛宛类卿的名字?
那些时日我备受煎熬,直到有一天,我燃了一柱曼陀罗香,萧珩半夜就出现了不适。
太医开药后很快便有了好转。
于是我心下猜测,这香也许可以帮我一把。
果不其然,我日日焚香,萧珩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我怕继续用下去,宫中太医会察觉端倪,于是匆匆处理了剩余的香粉,期盼这个小波澜就这么悄无声息过去。
我甚至有些担心,萧珩真的死了怎么办?天命不容转圜,我眼睁睁看着他的身体,每况愈下。有些时日,他事无巨细将朝堂之事交付于我,越是这样,我便愈加愧疚。南下临别之际,我放声大哭,因为我知道,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自他南下之日,我便按照他的安排,筹备丧事、调集军马,太子年幼,不可生变故。
那份立皇侄为帝的遗诏被我烧了,皇位只有一个,遗诏也只能有一份,只此一件事,我违背了萧珩的意愿。
果然,半月后,灵柩自扬州入邺城。
朝堂上有蠢蠢欲动者,这世上总有人轻视妇道人家,觉得孤儿寡母好欺负。于是他们立刻尝到了我的手段,那丝波澜便被生生平了下去。我最担心的是西北那边,倘若朝堂上有人勾结的西北的势力,我们才是岌岌可危。
不得不说,萧珩是有远见的。
他将虎符交给了西北大将军吴桐,纵是有几个想趁机作乱的,也无法调动兵马。吴桐也算投桃报李,顺应了遗诏,这才使我们母子得以保全。
我在心里,是感激吴桐的。
只是不明白这么一个人,怎么会同那等奸臣搅合在一起。
幼帝登基,顶重要的事就是读书,所以我不得不命人将御书房收拾一番。侍女前来送上一个紫檀匣子,说是御书房之物,她不敢擅自处理。
我打开那匣子,里面厚厚一摞书信——
“阿惠:久疏音问,思何可支,未审近况奚似?御花园杏花正盛,独自观赏,竟添悲绪。”
“阿惠:迩来秋气渐肃,想来西北寒意更盛,奈何山川间阻,晤对无由,唯望珍摄。”
我将这些信件一一看完,心下五味杂陈。我想过将这些书信交给它真正的主人,但转念觉得,萧珩既将些许心思困在这方寸之间,必是有缘由的。
于是我命人端了火盆,付之一炬。
殿外有风吹进来,火苗一下窜得老高,斯人已去,这些念想只会给活人添烦恼罢了。
皇帝渐渐长大,身边的太监为讨他欢心,总是讲一些不入流的话本子,直到有一天,他们的舌根子嚼到了萧珩身上。
我记得那天是一个阴天,我命人在御花园支了十几条板凳,凡事与这事有牵扯的,一律杖杀。
阿珏就在一旁看着,哭得哑了嗓子。
从那以后,阿珏性子收敛了很多,读书也更加勤勉。
一日,他与我请安,突然提及大将军吴桐辞官一事。吴家与萧家恩恩怨怨这么多年,其实根本就是一笔胡涂账。平心而论,吴桐这个人,对我们母子,算是仁至义尽。
“母后,西北边陲,素来多事之地,大将军辞官,儿臣担心”
“你父皇生前有遗诏,大将军辞官,不可为难。”
“儿臣自是谨记,可此一时彼一时,父皇纵是圣明,也难事事周全。大将军军中多年,追随者众多,倘若此次是大将军有意试探,儿臣一口答应,怕是要生变数。”
我一时错愕,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位皇帝:“那皇帝想要如何?”
阿珏没有回答我,他岔开话题:“母后喜好礼佛,儿臣才得了一串佛珠,望母后笑纳。”说着,便命侍女呈上一个匣子。
我抬头,逆着阳光望向阿珏,他长大了,已经长成了一个帝王,像萧珩一样君心难测的帝王。
后来大将军殁了的消息传到邺城,这其中的把戏我都能看的明白,皇帝又怎会看不明白,但最终他没有赶尽杀绝,这一点,令我很是欣慰。
自此以后,朝堂之事,我便极少过问。
荡悠悠又是十几载光阴,那天我梦见御花园杏树下站着两个少年,一个是萧珩,令一个名唤阿惠。
他困扰了我大半生的时间,然而,我们从未谋面。
我上前去:“你就是阿惠?”
那少年转身,笑起来真好看:“见过婶母。”
番外4也无风雨也无晴(萧珏)
“母后!不要!”萧珏一声大吼,从梦中惊醒。
太监闻声一路小跑过去:“圣上这是做噩梦了?哟,快传太医!快传太医!”
萧珏摆摆手:“无碍,退下吧。”
“是!”太监给四下的宫人使了个眼色,众人纷纷退出大殿。
今天是李太后头七,萧珏又做了那个噩梦,梦中御花园一片腥红,平时陪他玩耍的贴身太监就那样生生被打死在他眼前。这个噩梦缠绕了他很多年,御花园如今都翻修得面目全非了,梦境竟还是如此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