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梓璎拍着胸脯答应了,从那以后也确实一次都没有缺席过大朝会,每次都规规矩矩地穿上朝服戴上冕冠,站在亲王班列里,表情端庄,仪态得体,连那个老御史都挑不出毛病来。
只不过每次大朝会散朝之后,周梓璎走出太和殿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朝冠摘下来丢给随从,然后仰天长出一口气,那模样活像是刚被放出来的囚犯。
今早他醒了之后并没有急着出门。
而是从仁乐殿东次间的椅子上站起来,在昏暗的烛火余光中活动了一下胳膊腿,又灌了半杯隔夜的凉茶润了润喉咙。
茶是凉的,入口有些涩,但正好压住了嘴里残留的酒气。
院子里已经有了轻微的动静——
月竹早就已经起来了,西配殿的门被推开时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吱呀声,接着是笤帚扫地的沙沙声。
这个声音周梓璎太熟悉了,每次在仁乐殿过夜,月竹的笤帚声就是他的起床钟。
不管刮风下雨,月竹总在寅时准时拿起笤帚,雷打不动。
他到院子里的时候,天色还是灰蒙蒙的。
周梓璎搓了搓手,深秋的清晨已经有了寒意,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一小团白雾。
他忽然想起今天的早朝,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估计满朝文武此刻正从勤政阁里鱼贯而出,在太和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排着队,揉着惺忪的睡眼等殿门打开。
而他,晋王殿下,正站在仁乐殿的院子里,身上还带着昨夜的酒气,计划着等会儿怎么缠月竹。
仁乐殿的院门紧闭着,门口的两尊铁皮人换了一次夜岗,换下去的那两位大概已经回营房补觉去了,新换上来的这两个精神抖擞,面朝院外,手按刀柄,对院子里的动静充耳不闻。
周梓璎看了一眼天色,知道这个时辰皇兄已经在太和殿的御座上坐着了。
他忽然在心里替皇兄默哀了一瞬——
太和殿那把椅子,看着是天下最尊贵的座位,坐上去才知道那上面没有一刻是舒坦的。
然后他就把这个念头丢到了脑后,开始围着月竹转圈。
月竹手里拿着笤帚正在扫院子里的落叶,对身边这个围着自己转圈的晋王殿下采取了一种完全无视的态度,笤帚该怎么挥还怎么挥,动作不紧不慢,该扫的落叶一片不少地归拢到了墙角。
周梓璎转到第三圈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伸出手去捻住了月竹的衣角。
这个动作若被外人看见怕是要惊掉眼珠——
堂堂晋王殿下,竟然扯着一个洒扫宫女的衣角,这副做派跟街坊里缠着娘亲的小娃娃有什么分别。
他用两根手指捏着月竹藏青色衣角的一小块布料,轻轻地拽了拽,声音里带着几分赖皮:
“月竹姐姐,你就行行好,把昨天那盘棋的棋谱写给我呗。就昨天那一盘,右下角那一着,你怎么想出来的?我琢磨了一宿都没琢磨明白,你要是不告诉我,我今天晚上还得失眠。”
月竹头也没回,手上的笤帚继续沙沙地扫过青石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殿下,奴婢正在扫地。”
“你扫你的地,我不碍你的事。”
周梓璎松了松手指,但马上又捏紧了,生怕月竹趁机走开,
“你就说个大概,不用太详细,就把右下角那个点位的思路告诉我。就一句话的事,耽误不了你扫地。”
月竹终于停下了手里的笤帚,直起身来看了周梓璎一眼。
她的表情依然是那副平淡到极致的模样,但眼神里透着一丝极淡的无奈——
那种被缠得没办法但又不好作的无奈。
她说:
“奴婢下棋从不记谱。昨天怎么下的,下完就忘了。”
“你骗我。”
周梓璎不依不饶,
“父皇说过,你是过目不忘的,当年他跟你下一盘棋,隔了三个月你还能复盘出全部三百多手,一子不差。昨天才下的棋你怎么可能忘了。”
月竹没有否认,但也没有承认,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扫她的地。
周梓璎见硬的不行就来软的,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腔调:
“月竹姐姐你想啊,你把棋谱给我,我拿回去好好研究研究。等我研究透了,回头再跟皇兄下棋的时候,杀他个百八十盘,退退他的锐气。你是不知道,他昨天赢了那一盘之后嘚瑟成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