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午后的阳光像是被哪位巧匠精心裁剪过的金纱,斜斜地穿过诸天阁那扇雕着缠枝莲纹样的木窗缝隙,在一排排顶天立地的古朴货架上缓缓流淌。
那些静静陈列的线装古籍、青瓷小瓶、黄铜摆件,都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空气中浮动着老木料特有的沉静香气,混着旧书页散出的淡淡油墨味,让人心里不自觉地就安定下来。
这时,门口那串挂了多年的琉璃风铃轻轻晃了晃,出“叮铃铃”细碎又清脆的声响,打破了诸天阁的宁静。
一个穿着洗得白的深蓝色长衫的老人慢慢走了进来,他身形佝偻得厉害,后背像驮着个无形的包袱,手里紧紧捧着个暗红色的木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每一步都走得有些蹒跚,脚底板落在地板上,出“咚、咚”的轻响,仿佛脚下的实木地板有着千斤重量。
他没有像其他顾客那样一进门就直奔感兴趣的货架,而是眼神有些茫然地在诸天阁里缓缓转了一圈,目光扫过那些泛黄的古籍、蒙着薄尘的摆件,最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停在了摆着各式工具的柜台前,浑浊的眼睛里像是被风吹动的烛火,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
“小伙子,”老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沧桑,他微微前倾着身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能被柜台后的年轻人听清。
“你们这儿……有刻刀吗?要最细的那种,能刻出头丝儿粗细纹路的。”问完这话,他像是耗尽了力气,轻轻喘了口气,眼神里带着几分期盼,又有几分不确定。
柜台后的明宇闻言,眼睛亮了亮,立刻弯下腰在柜台下的抽屉里翻找起来,木质抽屉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很快,他手里拿着一把用深蓝色绒布裹着的刻刀直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小心翼翼地打开绒布,那把小巧的刻刀在阳光下闪着凛冽的寒光,刀刃薄如蝉翼,透着一股精致与锋利。
“爷爷,您看这个行吗?”他把刻刀递过去,脸上带着礼貌的笑意,语气里满是自信,“这是我们这儿最细的一把,您瞧这刀尖,比绣花针还尖呢,刻头丝儿粗细的纹路绝对没问题。”
老人伸出布满皱纹和老茧的手接过刻刀,指腹轻轻在冰凉的刀刃上滑过,那熟悉的触感让他愣了愣,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几十年前,师父第一次把刻刀交到自己手里的时候。
可转瞬,那股陌生感又涌了上来,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落寞:“唉,这刀是真好,比我那把用了几十年的强多了,可手艺啊,是真的跟不上了。”
他摇了摇头,眼神黯淡下来,“再好的刀到了我手里,也刻不出当年的劲儿了,手也抖,眼神也不济了。”
正在旁边整理书籍的汪曼春听到这话,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刚把一摞线装书摆到高处的书架上,闻言转过身,从一旁的饮水机接了杯温水,轻轻放在老人面前的柜台上,杯底与柜台接触出“嗒”的一声轻响。
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里满是理解:“爷爷,听您这话,您是做木雕的吧?”她指了指老人手上的老茧,语气真诚,“看您这手上的功夫,肯定是位老手艺人了,这可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
老人看了汪曼春一眼,那温和的笑容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眼神也柔和了些。
他慢慢打开怀里的木盒,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做一件极其庄重的事,里面铺着一层柔软的米白色棉布,棉布上放着一个巴掌大的木雕观音像。
那观音眉眼弯弯,眼角的线条流畅自然,嘴角带着悲悯众生的笑意,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开口说话。
衣袂的褶皱层次分明,刀法细腻得让人惊叹,仿佛轻轻一吹就会随风飘动。
“做了一辈子了,”老人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观音像的边缘,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襁褓中的婴儿,“从十几岁跟着师父学,到现在头都白了,就守着这门手艺过活。”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可现在的年轻人啊,嫌这活又累又脏,赚得还少,没人愿意学了。我这手艺,怕是要跟着我这把老骨头,一起带进棺材里了。”
他说着,声音里充满了无奈与不甘,眼眶也微微有些红,抬手揉了揉眼角。
站在汪曼春身边的明悦一直静静地听着,手里还拿着一本没整理完的书,听到这里,她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忽然开口说道:“爷爷,您别难过呀。”
她语气轻快,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活力,“我们可以帮您录段视频,把您雕刻的每一个步骤都清清楚楚地记下来,从选木料、画样子到下刀雕刻,一个细节都不落下。”
她越说越兴奋,“以后要是有人想学这门手艺,就能照着视频一点点学了,您看这样行吗?”
老人闻言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像是没听懂这个新鲜词,他眨了眨眼睛,看着明悦,眼神里满是茫然:“视频?那是啥东西?能把活儿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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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活了大半辈子,只知道把活儿记在脑子里,记在手上,从没听说过还有东西能把干活的样子记下来。
小明听到这话,立刻从旁边的货架拿出一个银灰色的小型摄像机,他按下开关,摄像机的屏幕亮了起来,出微弱的光。
“爷爷,这个就是摄像机,”他举着摄像机对着老人,又对着货架拍了拍,屏幕上立刻出现了货架的影像。
“您看,它能把您做事的样子、说的话都拍下来,就像电影一样,存起来之后,什么时候想看都能看,还能给别人看呢。”
他一边说,一边操作着摄像机,给老人演示。
老人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个小小的摄像机,眼里先是满满的疑惑,眉头也微微皱着,像是在努力理解一个完全陌生的事物。
慢慢的,疑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动了动。
“真……真能行?”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握着木盒的手也微微抖了起来,眼里闪烁着不敢相信的光芒。
“我这老骨头,做的这点东西,还能留下点什么?”他一辈子都觉得自己做的这些是不起眼的营生,从没敢想过还能被这样“记录”下来。
一直站在柜台旁静静观察的明楼这时走上前,他身姿挺拔,脸上带着温和而坚定的神情,微微颔,语气沉稳。
“爷爷,您放心,不仅能拍下来,我们还会帮您多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年轻人对木雕感兴趣,愿意来学您这门手艺的。”
他顿了顿,眼神里满是对老手艺的敬重,“这么好的手艺,可不能就这么断了,这是我们老祖宗传下来的宝贝。”
老人看着明楼真诚的眼神,又看了看周围几个年轻人脸上善意的笑容,汪曼春的温柔,明悦的热情,小明的耐心,明宇的周到,都让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浑浊的眼睛里慢慢蓄满了泪水,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他用力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哽咽的“谢谢……谢谢你们”,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激动。
他小心翼翼地把木雕观音放回木盒里,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转身走出店门时,脚步似乎都轻快了些,午后的阳光洒在他身上,给那佝偻的背影镀上了一层暖意,仿佛心里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苗,脚步也比来时稳健了不少。
明悦看着老人渐渐远去的背影,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和笔,在上面认真地写下:“传统木雕技艺,急需寻找传承人,勿让老手艺失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