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诸天阁像一头被浓墨反复浸染的巨兽,将庞大的身躯沉沉伏在浓稠如浆的夜色里,连檐角的飞翘都隐在墨色中,只余下模糊的轮廓。
一楼到六楼的灯火早已如星辰般一一隐没,唯有七楼的店铺监控管理室那扇雕花木窗,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明楼坐在店铺监控管理室的红木书桌前,指节分明的手捏着一台边缘有些掉漆的老式收音机,外壳上还留着几处细微的磕碰痕迹,都是过往岁月留下的印记。
他拇指在磨得光滑的调频旋钮上缓缓摩挲,动作里带着种近乎虔诚的耐心。
“滋滋——”电流的杂音断断续续从喇叭里钻出来,带着些许沉闷的嗡鸣,像夏日午后恼人的蚊蚋在耳边盘旋,搅得人心头痒。
他眉头微蹙,鼻梁两侧挤出几道浅浅的纹路,眼尾的肌肉也跟着绷紧,却依旧耐着性子一点点转动旋钮,指腹能清晰感受到旋钮转动时细微的卡顿。
直到杂音渐歇,一个略带沙哑却清晰的女声透了出来,不疾不徐地播报着本地新闻,每一个字都像落在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细碎的涟漪,在寂静的屋里慢慢漾开。
“……近日,我市警方加大了对居民区的巡逻力度,提醒广大市民夜间尽量减少外出,锁好门窗,注意人身安全……”
女声还在继续说着注意事项,明楼却像是松了绷紧许久的弦,长舒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带出一阵轻微的衣料摩擦声。
他抬手关掉了收音机,“咔哒”一声轻响后,屋内瞬间又被寂静填满,连空气流动的声音都清晰可闻,能听到窗外偶尔掠过的晚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捏了捏眉心,指腹下的皮肤带着些微的疲惫酸胀,连日来的奔波让神经始终紧绷,此刻才生出几分难以掩饰的倦意,眼皮也有些沉。
书桌前的台灯光线不算明亮,却足够照亮摊在桌面上的一叠案件资料,纸张边缘有些卷曲,边角处还沾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灰尘,显然已被反复翻阅。
几张黑白照片被镇纸压在文件一角,照片上的案现场笼罩在昏暗的光线下,模糊的轮廓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头,让人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他盯着照片看了片刻,眼神里掠过一丝痛惜,又很快被坚定取代——一定要抓住凶手,不能再让更多人受害。
“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带着些许木头摩擦的轻响,在这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汪曼春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热茶走进来,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顺着杯身缓缓滑落,在托盘上积起小小的水痕,晕开一片深色。
她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这深夜的宁静,裙摆扫过地面,几乎没出声音。
走到书桌旁,她将茶杯稳稳地放在明楼手边的空位上,瓷杯与桌面碰撞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叮”的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分明。
“还没睡?”她的声音放得很柔,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尖,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目光落在他略显疲惫的脸上,细细打量着他眼底的红血丝,那红色像蔓延的蛛网,爬在眼白上,看着就让人心疼。
明楼抬眼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见她眼下也有淡淡的青影,显然也没休息好。
他拿起一张案现场的照片,指尖在照片边缘轻轻划过,那里的纸角已经有些磨损,露出里面的纤维。
语气里带着几分思索,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在想案子,”他顿了顿,将照片转向汪曼春,指尖点了点照片上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个模糊的鞋印。
“你说,凶手为什么总是选择在晚上作案?而且专挑年轻女性下手?这里面一定有什么我们没看透的缘由,是仇恨,还是某种扭曲的心理?”
他说着,眉头又不自觉地皱了起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慌。
汪曼春挨着他身边坐下,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那是她惯用的香皂味道,清清爽爽的,总能让明楼紧绷的神经松弛几分。
她伸手拿起一份资料,指尖划过纸上的字迹,纸张出轻微的“沙沙”声,目光落在照片上,眉头微蹙,沉吟道:“或许是对女性有某种执念,心里藏着解不开的结,就像一根拧死的绳,解不开便只能越勒越紧。”
她顿了顿,指尖在资料上敲了敲,又道:“也可能……”她抬眼看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那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连星光都透不进来。
“他对夜间的环境特别熟悉,知道哪里人少,哪里有隐蔽的角落,哪里好下手,这样才方便他隐藏行踪,像只狡猾的狐狸,专挑着暗处钻。”
明楼指尖敲击着桌面,出轻轻的“笃笃”声,节奏不快,却透着他内心的焦灼,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
眉头锁得更紧了些,额间挤出深深的褶皱,像刻上去的纹路:“那个跛脚的特征,我总觉得有点蹊跷,”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怀疑,眼神里闪过一丝探究,像是在黑暗中摸索真相的微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报案人说得那么肯定,连哪只脚跛都记得清清楚楚,如果真有这个特征,警方撒下那么大的网,挨家挨户排查,不可能一点线索都没有,这太反常了,就像故意给我们设下的迷障,引着我们往错路上走。”
汪曼春放下资料,指尖在唇上轻点着,像是在细细推敲每一种可能,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随着眨眼轻轻颤动。
“或许是临时受伤?作案时不小心扭到了脚,之后伤好了自然就没了痕迹?”她又摇了摇头,自己先否定了这个猜测,觉得有些牵强,嘴角撇了撇。
“或者是故意伪装的?为了混淆视听,让警方往错误的方向查,他好用这个时间差躲起来,等风头过了再出来?这心思也太缜密了,要是真这样,那可就更难抓了。”她说着,语气里也多了几分凝重。
两人都沉默了下来,屋内只剩下彼此平稳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带着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仿佛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忽然,窗外传来几声狗吠,“汪汪”的叫声在寂静的夜里被拉得很长,像一把钝锯在切割着夜色,显得格外清晰,又很快消失在浓稠的黑暗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明楼转过头,目光落在汪曼春放在膝盖上的手上,那双手指腹有些粗糙。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指尖还带着一丝水汽的湿意,像是刚洗过东西。
他下意识地用掌心裹住她的手,轻轻搓了搓,想要给她一点暖意,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渗透过去,感受着她手背上细微的纹路。
“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得小心,”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不仅要查案,还要保护好孩子们,小明他们心思单纯,可不能出一点差错,他们是我们的软肋,也是我们的铠甲。”
一想到孩子们,他的眼神就柔和了许多,那是他内心最柔软的角落。
汪曼春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像一股暖流缓缓淌进心里,驱散了指尖的凉意,连带着心里也暖烘烘的。
她点点头,身体微微倾斜,轻轻靠在他的肩上,丝蹭过他的脖颈,带着些微的痒意,却让人觉得安心,像是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港湾。
“放心吧,”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依赖,像藤蔓缠绕着大树,“我们一家人,心齐,就没有跨不过去的火焰山。再难的坎儿,我们一起迈,有我在呢。”
她收紧了手指,回握住他的手,仿佛这样就能传递给彼此更多力量。
正说着,孩子们的卧室隐约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有孩子翻身的声音。
明楼侧耳听了听,眼神里闪过一丝关切:“是小明吧,估计又踢被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