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周列国志》第二十二回“公子友两定鲁君,齐皇子独对委蛇”刊行之后,江南的茶馆酒肆里便多了一个新词——“公子友”。
柳铁嘴在醉仙楼说到公子友平定鲁国内乱、扶立鲁僖公的段落时,满堂茶客齐齐叫好。消息传到苏州,陆伯安在书房里翻到这一回,读到公子友在季氏祠堂里对着祖先牌位说的那句话——“季氏之祀,与鲁同休”——手指在书页上停了许久。
他当然读懂了周景昭藏在字缝里的那句话。季氏是鲁国的世卿,公子友是季氏的始祖。季氏与鲁国公室同休,可鲁国传了三十四世,季氏也传了三十四世。谁为主,谁为客,哪里是国,哪里是家?
陆伯安合上书,望着窗外那株老梅树,忽然想起黑白学宫致知楼上的匾额。那块匾是诸葛丞相题的,挂在学宫最高处。他族弟陆沉舟在那里守了三十年,然后被周景昭请去做了紫阳书院的山长。季氏与鲁同休。陆氏呢,陆氏与什么同休?
而在湖州沈宅,沈季和读到了第二十三回“卫懿公好鹤亡国,齐桓公兴兵伐楚”。他读到卫懿公好鹤,给鹤封官赐禄,国人离心,最终狄人入侵,卫懿公死于乱军之中。沈季和将书掷在案上,冷笑一声。他的长子沈鹤鸣垂手立在一旁,不敢出声。
“卫懿公好鹤亡国。宁王这是在问暗朝——你们的‘圣太子’,是不是那只鹤?”沈季和将书重新拿起来,翻到卫懿公给鹤封官的那一段,“‘鹤有乘轩者。’轩是大夫的车。卫懿公让鹤坐大夫的车,暗朝让那些抱着六国牌位的人坐什么车?”
沈鹤鸣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接话。
秦二爷收到第二十三回时,已是深夜。他将书拿进那间堆满旧书的库房,就着油灯翻开。读到卫懿公被狄人包围、左右皆散、只剩下一个忠心耿耿的侍臣时,他的目光凝在了那一页。卫懿公对侍臣说:“寡人好鹤,鹤不知报寡人。今狄人至,鹤飞矣。”侍臣说:“君好鹤,鹤为君鸣。今狄人至,鹤不鸣矣。”卫懿公默然,遂死于乱军之中。
秦二爷将书合上,放在膝头。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暗朝的人第一次找到他时,对他说的那句话——“楚人的血,不该白流。”他信了。信了几十年。
可此刻他坐在堆满旧书的库房里,膝上放着这本让他坐立不安的话本,忽然想——楚人的血,究竟是为谁流的?是为楚庄王流的,还是为楚灵王流的?是为那个问鼎中原的楚王流的,还是为那个饿死山中的楚王流的?是为“圣太子”流的,还是为那些坐在轩车里的鹤流的?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灭了。秦二爷坐在黑暗中,很久没有动。月光从库房高处的气窗透进来,照在墙角那只旧书箱上。书箱最底层,压着《东周列国志》从第四回至今的每一卷。他将每一卷都压在废纸底下,像把什么不愿被人看见的东西藏进心底最深处。可那些字,那些他一个字一个字读进心里去的字,正在黑暗中微微光。
就在江南士林和暗朝的遗老遗少们对着《东周列国志》沉默的沉默、冷笑的冷笑、失眠的失眠时,周景昭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在西湖以西、天目山余脉的南麓,买下了一大片矮坡山地。
那片地大约八百亩,地势起伏平缓,向阳的坡面开阔而和缓,背阴处则幽深湿润。山上长满了杂木和灌木,没有什么像样的树,更没有什么庄稼。附近的农户偶尔上去砍些柴火,便不再多看一眼。杭州城里的世家听说宁王买了这片荒山,都有些摸不着头脑——紫阳坡那片地,好歹靠着运河,建书院、开工坊,都有道理。这片荒山,离城二十里,地力贫瘠,种粮不行,种桑养蚕坡度又太陡,买来做什么?
周景昭没有解释。他只是在买下地的次日,带着谢长歌、陆望秋和乔安上了山。
正是八月初。江南的八月依然炎热,但山中比城里凉快得多。杂木林里蝉声如沸,阳光从枝叶缝隙中筛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周景昭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像是在辨认什么。他时而蹲下,抓起一把土在掌心捏碎,看看土色;时而走到坡地的向阳面,仰头感受日晒的角度和时长;时而走到背阴处的山涧边,伸手试了试水温。
谢长歌和陆望秋跟在后面,对视了一眼。他们都知道周景昭在做什么。从隆裕二十七年周景昭在南中推行制茶之法开始,他便不止一次提起过一个名字——“西湖龙井”。
他说南中的茶,胜在醇厚浓烈,适合以沸水滚汤冲泡,喝的是霸道。但天下还有一种绿茶,香清味甘,如江南的春雨,淡而不薄,回甘悠长。那种茶,只适合生长在西湖畔这片特定的山水之间。他说的时候,目光里有一种很遥远的东西,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遥远、远到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记忆。
谢长歌和陆望秋从未问过。就像他们从不问周景昭为什么知道新茶会大卖、为什么知道交州的海湾适合建深水港、为什么知道棉布可以用靛蓝套染出孔雀蓝。他们只知道,他说出口的事,从来没有落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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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安走在最后,怀里揣着纸笔,却一个字也没有记。他是第一次跟着周景昭上山看地,还不懂得该记什么。土质、坡度、水源、朝向——这些他做生意时核算地价也会考量,但周景昭看的方式和他不一样。周景昭看一片坡地,不是看它值多少银子,是看它能长出什么。
周景昭在一片向阳的缓坡上停下脚步。这片坡地约莫两百亩,坡度极缓,土层深厚。他蹲下,从土里捡起一块小小的风化石,在指间碾碎。石渣呈灰白色,夹杂着点点云母碎片,在阳光下微微闪光。
“就是这里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这片坡,种茶。”
乔安终于忍不住问:“殿下,这片山……地力贫瘠得很,种粮怕是收不回种子。”
周景昭微微一笑:“茶树的脾气,和庄稼不一样。好茶不生长在肥田沃土里。肥沃的土地养出来的茶,叶大而薄,香气涣散,就像某些富家子,养尊处优,却撑不住一泡滚水。真正的好茶,长在砾石壤土中。土贫,茶树便往深处扎根。根扎得深了,从岩石缝隙里吸出来的水,带着山骨头的味道。”
他指着坡地上那些星星点点的风化石碎屑:“这种石头,叫西湖石英砂岩。几亿年前,这里是一片浅海。海里的泥沙沉下去,压成了石头。后来海退了,石头露出来,风吹雨打,碎成这样的砂壤土。”
“茶树长在这种土里,根扎下去,触到的不是泥,是石头。石头里没有肥力,但有几十万年前海的记忆。茶树把这种记忆吸上来,送到每一片叶子里。炒出来的茶,便有了一种别的茶没有的味道。”
乔安怔怔地听着,手不自觉地伸进怀里,摸出了纸笔。他没有记“西湖石英砂岩”和“几亿年前的浅海”——这些词他听不懂。他记下的是“根扎下去,触到的不是泥,是石头”。这句话他听懂了。他自己便是这样的人。宁州商会江南分会从无到有,他便是那条扎进石头缝里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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