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真的累。加时赛那五分钟,每一秒都像在榨干身体里最后一点能量。肾上腺素退下去后,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把他吞没。
鎏汐一只手提着医药箱,另一只手紧紧挽着他的胳膊。两人慢慢走出篮球馆,穿过空无一人的校园。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紧紧挨在一起。
鎏汐住的一户建离学校不远,走路十五分钟。这十五分钟里,流川枫几乎没说话,只是跟着她的脚步,一步一步往前走。鎏汐也没说话,只是时不时侧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还走得稳。
到了家门口,鎏汐掏钥匙开门。木质门推开时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路,“拖鞋在门口,蓝色那双是你的。”
流川枫低头,看见玄关地板上摆着两双拖鞋。一双粉色的,一双蓝色的。蓝色那双很新,鞋底连灰都没有。
他换鞋进屋。房子不大,但很整洁。客厅里摆着沙发和矮几,靠墙的书架上塞满了书,医学的、心理学的、高中的课本和参考书,分门别类摆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叶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你先坐。”鎏汐把医药箱放在矮几上,“我去放热水。伤口不能沾水,你简单擦一下就好。”
流川枫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陷下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声响。他靠进靠背,闭上眼,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
浴室传来水声。哗啦哗啦的,很催眠。
不知道过了多久,鎏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醒醒,别在这儿睡。”
流川枫睁开眼。鎏汐蹲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个水盆,盆沿冒着热气。
“把上衣脱了。”她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流川枫顿了下,还是照做了。球衣脱下来时扯到了伤口,他皱了皱眉。
鎏汐拧干毛巾,递给他:“自己擦吧,背后我帮你。”
毛巾很热,敷在皮肤上时舒服得让人想叹气。流川枫慢慢地擦着胸口和手臂,鎏汐绕到他背后,开始处理他背上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撞出的淤青。
“这里,”她的手指轻轻按在某个位置,“疼吗?”
“不疼。”
“骗人。”鎏汐的声音里带着笑,“肌肉都僵成这样了,还说不疼。”
她说着,手指开始用力,按在淤青的边缘慢慢打圈。起初是尖锐的痛,但很快就变成一种酸胀的放松感。流川枫的肩膀不自觉地沉了下去。
“这是我从一本运动康复书上学的手法。”鎏汐一边按一边说,“能促进血液循环,帮助恢复。你以后打完球可以自己试试,不过背后可能够不着。”
“那你帮我。”流川枫说。
鎏汐的手停了一下。半晌,她轻轻“嗯”了一声。
擦完身,鎏汐又端来一杯水和两片药:“消炎药。吃了。”
流川枫接过,就着水吞下去。药的苦味在舌尖化开,他皱了皱眉。
“给。”鎏汐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草莓味的,“压压苦。”
流川枫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甜味很快盖过了苦,丝丝缕缕地渗开。
“你去洗吧。”他说,“我没事了。”
鎏汐看了他几秒,确认他是认真的,才点点头:“那你等我一下。冰箱里有吃的,饿了就自己拿。”
她进了浴室。水声再次响起。
流川枫没去开冰箱。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墙面,角落里有一点水渍,形状像朵云。他看着那朵云,听着浴室传来的水声,感觉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慢慢松弛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水声停了。又过了一会儿,浴室门打开,鎏汐走了出来。
她换了睡衣,浅蓝色的,上面印着小小的白色星星。头发还湿着,用毛巾包在头顶,露出纤细的脖颈。看到流川枫还坐在沙发上,她愣了一下:“怎么没去躺会儿?”
“等你。”流川枫说。
鎏汐笑了。她在矮几对面坐下,开始用另一条毛巾擦头发。动作随意,发梢的水珠偶尔甩出来,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今天的比赛,”鎏汐突然说,“最后那个三分,我其实没看清。”
流川枫看向她。
“你起跳的时候,我闭上了眼睛。”鎏汐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毛巾,“我不敢看。怕球不进,更怕你失望。”
“我说过,”流川枫开口,“下次不用闭。”
“我知道。”鎏汐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可还是会怕。怕你受伤,怕你输,怕你难过。”
流川枫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视线和她齐平。
“我不会输。”他说,“不会让你失望。”
鎏汐看着他,眼圈突然就红了。
“笨蛋。”她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谁要你保证这个。我要你平平安安的,健健康康的,就够了。”
流川枫握住她的手,拉到唇边,轻轻亲了下她的手背。
鎏汐的眼泪掉了下来。一颗,两颗,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我讨厌看你受伤。”她声音哽咽,“讨厌看你流血,讨厌看你强撑着说‘没事’。流川枫,我不是你的队医,我是你女朋友。我会有害怕的时候,会有想让你停下来的时候,你明白吗?”
流川枫没说话。他只是站起身,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然后抱进怀里。
很紧的拥抱,紧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鎏汐的脸埋在他胸口,眼泪很快浸湿了刚换的T恤。流川枫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她的背。
“对不起。”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