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枪滞在了半空。
明明只要再进毫厘,便能刺破敌将的盔甲,拿下将领姓名,可惜持枪之人却一下失了对敌的心气,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
“什么!……那狗东西竟敢屠城!”
暴怒的女声将游荡的灵魂拉回。
燕竹雪醒来时,入目便是干净整洁的一间军帐,帐内无人,声音来自帐外。
“据我们的线人说,那狗皇帝原是想屠城的,所幸你抓了燕王进城,只要燕王还在蜀地一天,哪怕那狗皇帝再离经叛道,也不敢轻易屠城。”
这是一道男声,燕竹雪没听过,不过多少也能猜测到对方的身份。
蜀国三面临江,只有打赢他们的舟师,才有机会靠近外城,而这一代的舟师将领叫周未喧。
这场战役由长公主领头,周未喧为副将在旁辅佐。
说到荣国这位公主,也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传奇人物。
长公主自幼习武,十四岁时便提剑上马,东奔西跑,跟着各处领军在前线实战,如今年过二十,已然是一副大将风范。
“呵,主将都在我们手上,狗皇帝要是执意屠城,都不用我们出手,那群燕家军定然第一个反了。”
邬漾说着说着,突然想起来一事,跟着问:
“对了,可查清楚是谁放出的穿肠箭?我若是没有记错,那箭是自城墙上射出的,一个穿着黑衣的男人,查到他的身份了吗?”
“属下排查过了,并没有找到那人,不过那日军中穿黑衣的人太多,叫他溜了也有可能。”
“真是奇了,射杀敌将的功劳也有人不要吗?”
……
声音越来越远,应是去另一个营帐同其他将领讨论此事了。
燕竹雪身上的箭伤早已被包扎好,他挣扎着下床,不过几息,额间已满是细汗。
真切的疼痛无比清晰地指向一件事——
他重生回了十九岁那年。
回到了水龙门之战的战场。
上一世,晟军大破水龙门,当时他似乎也受了点伤,但却并非因为穿肠箭,而是普通剑伤,后被接到晟京救治。
后来才知道平城被屠,镇南将军接手战场,生擒怀胎九月的蜀后,这屠城的指令,似乎的确是陛下下的。
蜀国君后感情深厚,从未纳妃,只有长公主一个孩子,长公主战死后,蜀君便只剩下了皇后肚子中尚未出生的一条血脉,生擒蜀后,相当于捏住了蜀君的命脉,于是处处被动,险些也要被擒。
若非启国及时出手相助,这个占据了巴蜀数百年的大国,或许就要消声灭迹。
经此一役,两国彻底结下了仇,后来晟国内忧外患,蜀地因着地势之便,与江淮逆党暗度陈仓,割下晟国整个江南地界。
这一世,因着他的重生,水龙门之战的结局被改写,平城还好好的。
两国之间的血仇还没来得及结下,一切尚有追回的机会。
蜀国公主还算仁善,分给战俘的军帐宽敞干净,屋内一应俱全,燕竹雪找来纸笔,留下了一封信,将其放置于书案显眼之处。
此信不为陛下,只为两国安好,无论后来是谁瞧见了这封信,或多或少都能打消一点陛下屠城的可能。
燕竹雪搁下手中的毛笔,一同搁置下的,是曾经的壮志凌云。
而后撩开窗帷,伫望着窗外之景,回首上一世的戎马倥偬,恍若一场镜花水月。
蜀地山清水秀,入目便是一片草长莺飞之色,碧波映照着春景,铺洒开一片或深或浅的绿。
历经背叛与囚困,扔下一切枷锁后,最后能叫他稍感眷恋的,竟然还是记忆中的那双碧眸。
年轻的公主为他斟满酒,眼波温柔如拂水之柳:
“听闻淮州那边的神仙酿,是酒中之最,阿雪若是得空,可否带我下一趟江南?”
阳春三月天,江南正是好风景。
或许,是时候赴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