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将军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受制于人之感了,又是在这种堪称拐卖的情况下,开口时语气带着明晃晃的不耐:
“我只是个凑热闹的看客,自然是从哪来要回哪去,你认错人了!给我松手!”
龟毛一愣,仔细端详起面前的小公子,这才发现自己认错了人,拍了拍脑袋歉声道:
“还真认错了人,谁叫你戴着阮公子的金玉面呢?”
听闻是真认错了人,燕竹雪松了口气,他摸向脸上的金玉面,这才想起来自己差点戴着它走了。
方才扫到这面帘的时候,他一眼就看出了这是个好货,上面用的可都是实打实的黄金和宝玉,可惜形势所逼,也实在找不到其他能掩面的东西了,就这样戴到现在,差点还给顺走了。
既然这是误会的源头,燕竹雪想也不想就要摘下,指尖刚碰上耳廓,身子突然僵住,再也动不了半分,当即炸了毛:
死龟毛!竟然点你爷爷的穴!
小将军这下是真气坏了,连年轻时的幼稚的自称都给招了出来。
可惜穴点着骂不了人,只能瞪着唯一灵活的眼睛,以表愤怒。
却不知自己此刻恼怒的模样有多么招眼,还未散干净的场渐渐又拢上了人。
抓奸固然精彩,但这里毕竟的男风场,一根筋的小将军并不知晓,早在帷帽被挤掉的时候,就已经有不少人注意到了这个容貌出众的小公子,不少人久久舍不得离开,抓耳挠腮思考着要如何搭上话。
那龟毛很快就将机会送了出去,大声吆喝:
“各位光在门口看什么啊,这是我们楼新来的小公子,看这模样多俊哦,来都来了,何不进来玩玩呢?听听小曲也无妨啊!”
他身后几个伶俐的小倌纷纷出声,半拉半扯地将燕竹雪往楼里拉。
身上的伤势本就还未好全,这样一番拉扯,小将军疼得嘴都有些发白,莫名其妙就给推到了大堂上中央的台上。
环顾四周,膀大腰圆的护院已经不动声色地围了过来,竟是一副强迫就范的姿态
身上的穴位已经被不知哪位侍者解了,燕竹雪的目光扫向台下那龟毛,冷笑一声,也不再挣扎,兀自寻了个软垫散漫地坐下,不管台下如何起哄,就是不张嘴。
龟毛上前,附耳低语道:
“我知公子恼怒,但总也不能放过送到门口的银钱不要吧?你瞧瞧台下,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银两,你只需唱一曲如何?”
燕竹雪这才舍得给死鬼毛分出一点眼神,他微微侧身,斜睨道:
“小爷我很差钱?”
那眼神,那语气,简直是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纨绔了。
但纨绔总有纨绔的底气,一般做出这种姿态,再加上小王爷自身的气度,旁人定然会惴惴不安,揣度起其身份,然而龟毛却是可恶地毫无影响:
“公子不用在我面前装,你若是真有钱,又怎会连件合身的衣裳也没有?退一万步来说,若公子当真有底气,又何必在我面前演戏,直接把我这大堂掀了,将事情闹大不是更解气?”
嚣张的小爷一下熄了火。
这事说来也怪不了任何人,药王谷那位神医自己都没几身衣服,肯分几身给燕竹雪,他已经非常感激了,虽然不知道为何堂堂药王谷要如此拮据就是了。
但是旁人哪里会观察得这么仔细,药问期的衣服虽少,且素,但件件都是好料子,这一身穿出去,随便装个富家子,寻常人都能给唬住,可惜面前这人明显不是寻常人。
是捞了不知道多少黑心毛的死龟毛!
龟毛笑了笑,心中暗咐果然如此。
不过眼前之人一身气度也造不了假,想必曾经定然是非富即贵的主,只是不知为何沦落到此,民间讲究“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他并无结仇之意,于是主动退了一步道:
“我也不为难公子,唱首曲便够,今日我只为揽客,你替我春风楼开个场,散场即可离开,得到的赏银全部归你,如何?”
听到现在,燕竹雪是彻彻底底明白了。
原来是今日抓奸引来了太多看客,或许这劳什子楼从未见过这么多人,利益熏心的黑心龟毛便将错就错,将他拉来做台面,吸引新客。
真真是打了好响亮的算盘!
虽然恼恨被人当摇钱树使,但燕竹雪的确需要钱,毕竟神医连衣裳都没多少件,想来药王谷也不是特别富裕,还收留了自己这么久,光是耗费的药材估计都是好大一笔开支。
他受了药王谷的恩,自然不能白吃白拿,稍作沉思后,还是应了下来:
“好。”
龟毛尚来不及开心,又听对面补了句:
“但是唱什么曲,由我自己定。”
摇钱树都摆好准备招财了,他还能有什么不能答应的呢?于是连连应下。
龟毛前脚刚下台,后脚就听身后传来一道浑厚的鼓声,明显带上了内力,只一声便足够绵长,直接将他震得一哆嗦,在台下摔了个狗吃屎。
大堂俱是一静。
台上之人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右手举着鼓槌,在一片纸醉金迷中长身玉立。
阳光自四面窗牖汇入,将金玉面照耀得熠熠生辉,哪怕如此,也争不过那双自上而下睥睨的眼,像是伴着烈日而生的神祇,透过历史的烽烟,与人们遥遥相望。
这里仿佛不再是一个风月场,而是兵书野史上的战场。
又是一声鼓鸣,狼烟散开,冷月当空,肃然而恢弘的歌声响起。
这竟然,是一首战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