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红矫健的骏马甩着恣意的鬃毛,从硕大的鼻孔处喷出热气,随着车夫轻吁声,稳稳地站在陆礼身旁。
陆礼没有扶起宁洵,也没有与她说话,只是眉头紧紧锁着,移开了视线,头也不回地坐上马车。
宁洵看得迷糊,竟生出错觉,以为他脚步踉跄,像是落荒而逃。
浅紫的襦裙铺在那台阶上,掩盖住两条细长的腿。她狼狈地倒在地上,看着陆礼匆匆远去,不再回头的背影。
心里一闪而过的念头便从此消逝了。
宁洵手臂撑地,一整条胳膊都酸麻着。扶着亭中墙柱回缓时,余光却见角落处,不知道何时已经出现了两个衙差,他们提着腰间大刀,嫌弃地打量着她。
方才二人在此处亲吻被他们看了个全。宁洵心头沮丧地想。
这些衙役就算亲眼看到陆礼把她衣服扒光撕碎,也只会觉得是她作风不正,勾引陆礼。
断不会觉得是陆礼人面兽心,侮辱了她。
即使她早有感触,可是当那样指点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真难受啊!
她明明没错,别人就是会用那种“她果然如此”的武断眼神凝视她。
不是她,是陆礼。宁洵满是不甘却无能为力,只能在那两道指指点点的目光中,颤颤巍巍地离开。
陆礼走时没有带上她,她便算做准了她外出。他早拿捏好了宁洵是不会临阵脱逃的,况且这一时半会的,宁洵也逃不出泸州。
就算出了泸州,她又能去哪里呢?
如今她身无分文,寸步难行。
宁洵在泸州的街巷上,无助地张望。
今日是四月二十。
原本糖水铺开张的日子。
三年的积蓄,化作了无情的封条,抚摸着她细细挑选的大门,锁住了她半生期望。
那扇大门是残次门,边缘处有一条浅浅的划痕。
别人不要的门,宁洵为了省钱,买了回来,还觉得很巧,大小、高度都恰好。
门前装饰的两个大红灯笼,是她亲手做的。就在陆礼进城的前一天,她爬上了阶梯,满心欢喜地安了上去。
如今宁洵站在铺头外,踮起脚尖,双手扒在窗台处,透过薄薄的明纸,细细地往里看去。
阳光落在封禁铺子里的地面上,明亮的光柱里浮动着跃进的微粒,好像就连尘土,也在前仆后继地寻找自己的方向。
铺子里头有六张桌子,二十又四张凳子。
一砖一石,一桌一椅,装潢布置,都是宁洵悉心采购布置的。
她好像又看到了自己曾经在各处店里问价的模样,为了一个锅铲从东街跑到西巷,再自己搬了凳子进来,一点点摆好。
陈明潜说叫他店里的伙计也来帮忙,宁洵却推开了他,把他拦在铺外,打着手语叫他安心等着她把铺面张罗好,必定会叫他大吃一惊。
当时她想,以后她就再也不会是一个人了。她有糖水铺,有梅花弄里的小房子,还有冕冕和陈明潜。
当年离开钱塘的时候,她一度以为此生无望成家。可是泸州三年,她好像又要开启新生了。
只是那样的欣喜并未持续多久,希望的种子尚未发芽,雷霆无声而下,她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被陆礼玷污的屈辱,被强迫的绝望,无处可说的委屈,在她看到那摆放得整齐划一的桌椅时,都化作了无限的酸楚,逼出了眼底热泪。
豆大泪珠簌簌滴落在手上。
宁洵平站着,面壁般垂着头,把额头抵在了残留些许朱印油香的封条上。
夏日的热风席卷着街面尘土,污浊了宁洵的眼泪。她哭了一会,想起方才陆礼问起的陆信的事情。
他虽是陆信之弟,又看似在替他兄长不平,可他若是真的不平,又何故侵犯宁洵这个遗嫂呢?他分明是在替他自己鸣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