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水系发达,古镇里水巷纵横,沿河两岸花灯连绵,灯影入了水,波光潋滟,乌篷船摇橹而过,桨声欸乃。
仙姝挽着爸爸胳膊站在一位卖糖画的摊位前,金黄的糖丝快速在大理石板上拉出一条小鱼,尾巴一摆,颇是生动。
仙筠扫码给了钱,仙姝从摊主手中接过小鱼,一口就咬掉了小鱼的尾巴,糖丝脆甜,嘴巴内瞬时蜜香四溢。
小鱼,她的小鱼,有没有想她?
仙筠笑她:“我还以为你不吃。”
仙姝看着缺了半条尾巴的小鱼,笑着说:“这么甜,当然要吃了。”
餐厅小小的门脸往外散射着橘红的光,是足以在这秋夜抚慰人心的暖色,像她小时候第一次推开左疏桐的家门,温暖扑面而来。
第一次见面,左疏桐父母说了很多客气话,她听得最多的就是“把这儿当自己家一样”。
从六岁到十九岁,整整十三年的时间,她真的把闺蜜的家当成自己家,把闺蜜的哥哥当成自己哥哥,把闺蜜的父母视作自己的亲人。
父母刚离婚的时候,她藏不住自己的失落,是闺蜜的妈妈来开解,她还记得她当时委委屈屈说,以后没有妈妈疼了,闺蜜的妈妈便对她说:“这么多年我一直将你视若己出,以后你就是我的女儿”。
父亲走得突然,是闺蜜一家为她撑起了崩塌的天,是闺蜜一家让她知道,当黑暗降临,是真的会有天光刺破夜幕为她带来光明,会指引她往前走,会给她温暖。
她无法将视线移开,像被那橘红光束牢牢攫住。
她心头顿生一份恐慌,像是这一走,就如同那满大街飘零的枯叶,再无处可依。
可她必须得走了。
是她太不客气,错将“客气话”当了真,给闺蜜一家带去无数困扰。
佟琳方才跟她说了很多话,有一句她印象尤为深——“路,是自己走出来的。”
其实摊主问她想画个什么的时候,她是想让摊主画小狗的,但小狗那么可爱,她怎么舍得吃?
她挽着爸爸沿河一路走走停停,河边的花灯在夜风中轻晃,那灯罩之上,或着翰墨,或画丹青,形制多样,看得人眼花缭乱。
一条小鱼吃到最后,只剩竹签拿在手里,想找个垃圾桶,一抬眼,却见一盏四角花灯突兀地挂在几盏圆灯中间,周围都是赤橙青蓝,唯独它素得寡淡。
那绢布上写: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
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天要下雨,她要往前走,总不好一直借别人的伞。
她逼自己收回视线,转身,远处车灯闪烁,她突然感觉眼睛刺痛,止不住地想流泪。
她匆匆朝前走,步伐快到像是要跑起来,她已经看不清眼前路,无数车灯晃得她眼花,她只能听见呼啸而过的秋风,一点一点带走她身上仅存的温度。
直到呼吸急促,心脏狂跳,她才发觉自己早已迷失方向,不知此刻身在何处。
她抬头望,头顶是一盏孤零零的路灯,身前是车水马龙,身后是万家灯火,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她煞白的面颊上冷热交织,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手机在包里急促地震动起来,她拽回一点残存的理智去看。
是左清樾。
雨滴将他名字氤氲,屏幕上沾了水,她没能划开接听。
手在颤抖,她深深呼吸,拿袖子擦了擦,这才接通电话。
“为什么走了?什么时候走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她见过闵淮君写的字,笔锋凌厉,气势骏迈,和他的人一样。
她当时说他的字像米芾,他还狂傲不羁地说米芾也差他三分。
眼前的字,眼前的词,一句“犹恐相逢是梦中”,便要点灯把她照。
仙筠跟着看了一眼,灯上只是晏几道的一阕词,没什么特别。
可不知女儿为何红了眼。
他细细一瞧,这灯上墨痕新鲜,还未干透。
女儿抬眸四顾,似不见心中所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