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下手会有分寸,但皮肉之苦必不会少,太后赶来之时,赵元熙的后背已然叫打得透出殷红血迹来。
“你们这帮奴才都是死的不是!堂堂一国储君,竟也敢将他打成这般!还不快些送太子回东宫好生照料!”
宣帝虽是有气,但也不会在一众宫人面前驳了太后的意思,当即背过身去,不置可否。
太后发完这话,又见宣帝不语,底下人并不敢动。一旁郑经见此,连忙上前去扶,不过转眼,整个大殿之中就只余了他们母子二人。
待殿门重新闭上,太后方开口,道:“皇帝,我知你并不欢喜明川,可他终究是你的嫡长子!”
“当年的事,你若要恨也好,怨也罢,你合该冲着我来,你冲着明川做甚?因着你的怨气,皇后郁郁而终,现在你还要因着你的怨气,再将明川也给处置了不成?”
“是我不同意思让她入宫的,是我拆散了你们,是我定了王家的姑娘为你的正妻,你要恨就该恨我!”
“要不是我替你定下王家,要不是我把她处置了,你以为你能坐上这龙椅?你现在就像你那个父亲一样!他苛待你,你也苛待明川!”
“你以为当年你把她纳进东宫,你就能护得住她了?你与明川不正是最好的写照!这就是生在帝王家的悲哀,男女情长不过就是拿来锦上添花的,不是叫你沉溺其中的!”
“母后!”宣帝忽然出声打断了太后,他又何尝不知这些是非对错。
“怎么,皇帝不爱听是吧?”太后更上前几步,“那就给我也赐上一杯鸩酒,再去东宫放上一把火,从此以后你爱如何就如何,在这人世间你就真正做到了孤家寡人。”
太后说罢这些话,头也不回地离开明辉殿,偌大的殿阁之内,只有宣帝一人伴着长明烛火,再无旁的声响。
太后离了明辉殿,便往东宫赶,车舆才方到东宫前,未待停稳,太后便自车舆之上疾步而下。耿媪见了连忙上去扶:“太后,慢些,殿下不会有事的。”
太后自然挂心,“整个背上都是血,哪能没事?”虽知底下人不会下死手,但毕竟混身是血,这又如何能叫太后宽下心来呢?
东宫之内,早有医师来给赵元熙看过诊,眼下已然包扎妥当。太后
相问了几句,得知并无大碍,只需好生将养几日,这才宽下几分心。
太后行至内里,赵元熙见此正欲起身行礼,却是叫太后给按了回去。“你身上有伤,且歇着就是。”
一旁宫人搬来圈椅与她坐,太后坐定之后,方道:“你也真是的,若是担忧卓家那个姑娘,合该与我说上一声,叫我宫里的人去,也免得受此苦楚。”
赵元熙:“是孙儿的错,孙儿一时情急,累得祖母来回奔波。”
“你呀,等卓家那个丫头眼疾一愈,我便去与皇帝说,给你们赐婚。”眼瞧着自己的孙儿都将人摆到心尖上了,太后就算对卓璃再有微词,也是可暂且按下不表的。
“祖母还是先缓一缓吧。”闻言,赵元熙却是没有欣喜神色。“她不是个能应对这些的人。”
闻得此语,太后又焉能不明其意?
赵元熙中意归中意,但他虽是在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却不是皇帝所属意的储副人选。
“先时我中意杜家那个,也正是因为她遇事沉着冷静,是个能料理宫务的。明川,你不若就听祖母的,迎杜氏为正妻,纳卓氏为良娣。”
“卓氏性子单纯,也不会无端生事,只要不行僭越之举,你要如何宠她,都是使得的。”
赵元熙并不去答这话,只缄了口自瞧着榻旁一个素色荷包发愣。太后也不多问了,只嘱咐他好生歇息,便自顾回了奉慈殿。
耿媪知她心绪不佳,才将太后扶至寝殿,便示意内里的使唤人都退了出去。
“明川这性子,像谁不好,非要像皇后。皇后当年就是被这温吞性子折磨着,生生把自己折磨死了。”对此,太后亦是生气。
儿子不似自己,孙子也不似自己,一个二个除了男女情爱,竟不觉得尚有旁的更为紧要的事?
耿媪:“太后娘娘且宽宽心,咱们殿下只是在情爱一事上肖似皇后罢了,处理政务之事,殿下素来不拖泥带水的。”
于政务之上,赵元熙确实有几分今上的影子,亦带了些先帝的魄力。只是,这一家子赵氏族人,好死不死都是一个德性——于情之一字就是不开窍。
先帝为了一个贵妃闹得后宫鸡犬不宁,今上为了一个已死之人也闹得父子离心,就连那个定王也是,继王妃死时他生生是一夜白了头。
眼瞧着赵家这帮男人都是一条道走到黑的,太后心疼赵元熙,那自然是要替他打算的。“明儿你去趟卓家,把那丫头带进宫里来,就说我想她了,叫她入宫陪我小住几日。”
耿媪颔首应下,忽又道:“太后,这事惹要叫陛下知晓了,会不会又牵怒咱们殿下?或者说,直接处置了那卓家丫头?”
耿媪倒是不担忧他们母子离心,毕竟是亲生骨肉,就算争过吵过,也不会真的伤害对方。但于赵元熙,便是不一定了。
若是皇帝顾着太后的脸面,虽明面不动赵元熙,但暗中处置了卓璃,岂非要了赵元熙半条命去?
“那丫头怎么说都是卓远山的女儿。卓远山忠心护主,那个卓恒也是个文武兼备的人才,皇帝是不可能随意砍杀卓家丫头的。”
“再者,都说了是我想她了,那自然是将她请到我宫里住,又不往东宫送,皇帝还能拦着明川给我晨昏定省?”
对于此事,太后还是颇有把握的。即便皇帝再不中意赵元熙,他也不可能随意做出有损朝政之事。
殿前司护卫皇帝安全,他才不会随意折去一枚信任的棋子。
尤其,他不会因为赵元熙而去自损羽翼。
耿媪听罢,亦觉有理,这便伺候着太后歇下,只待翌日亲往卓府走上一遭。
宣帝传杖一事虽未外传,但卓远山还是知晓了的。他毕竟是殿前司副指挥使,天子周遭的情况,他总是较外人知晓得多一些。
是以,翌日放衙回府,他便与卓恒说了此事。
“陛下当真因这几句风言风语就对东朝行了脊杖?”卓恒一脸诧异,他虽知今上不喜东朝,但不过几句风言尔,卓远山尚无事,怎赵元熙就会受了脊杖之刑。
卓远山点点头,叹道:“今上并不属意东朝,若非东朝身兼嫡长,陛下顾忌着满朝言官以及史官手中那只笔,只怕根本不会立他为储。”
“偏东朝又非是庸碌之辈,又有太后及辅国公府为倚仗,陛下只得将其留下。如今之事,也不过就是借题发挥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