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在那些去大组排练室的学生后面,一路低头看手机,假装自己是一时兴起来找人。
房间的门紧闭,有细小的音乐声流出,能听出是《汉密尔顿》的曲子。
不少学生挤在门上的玻璃窗前,开启抢先体验模式。拉蒂法轻轻踮起脚,跟着往里头看了一眼。
大组的学生们身穿戏服,背对镜子,也没有人再低头观察地上标记的灯光位点,看来排练已经到了中后阶段。
六十人的群舞是如此浑然一体,让人看不出他们几天前才认识彼此,和谐得让拉蒂法感到惊诧。
她彻底忘记矜持,和其他人一样,凑近挤在小小的玻璃窗前,瞪大眼睛观察屋里的景象。
她的视线几乎是一眼就落到了自己的室友身上,尽管她是站在人群中间。无他,这个人的存在感实在是太强烈了。
绿色的大衣剪裁得极为合体,肩线笔挺,腰部收得恰到好处,金色的钮扣沿着前襟一字排开。
男装的利落与挺拔,并没有因为她比别人瘦小,或是因为隐约露出的女生曲线,就显得气势不足,反而形成了奇妙的气质。
她昂首挺胸,神态自若,丝毫看不出演反性别角色的生涩。
刚与柔,锋利与优雅,在她的身上交融为一体,迸发出惊人的存在感,牢牢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不只是他们这些看客看呆了,拉蒂法能感觉到,门后房间里的的另外59人也在有意无意地关注这个特殊的存在。
“goddamn。”拉蒂法脑袋闪过一丝亮光,不由喃喃自语。
她好像搞清楚,这和谐到不可思议的群舞是怎么一回事了。
男性和女性的舞蹈是存在差异的。这就好比男女运动员,因为生理构造的不同,对他们成绩的评价标准也就不同——虽然也有人能打破性别的先天限制,但大体的确如此。
这点放在舞台表演中也是一样的,同样的戏份,男女演员之间会有些微不同。
比如踢腿这个动作,男性的骨架大,加上体力较强,动作的力度也就更明显;而女性为了保存演完整场的体力,踢腿时就会更加圆滑柔和,甚少使用全力。
男装丽人,并不是给女演员披上件男装就行的。
只是改变女演员的着装,单独表演时看不出什么,但和真正的男舞者放在一起,对比就很明显了,轻易能察觉到过重的表演痕迹,甚至会因为生理上的劣势被压过一头。
但偏偏卡里亚的表演就没有这种不自然感。
因为她做到了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
——既然不能让自己变成男演员的样子,就把男演员变成她的样子!
拉蒂法几乎要在心里为她鼓掌了:这个房间里有至少十几人得到过她的技巧指点,她观察了他们,告诉他们怎么改进肌肉动作的技巧,以及蓄力爆发的时机。
她已经把自己的风格融进了这些人的身体里。
而群舞时,演员是会下意识模仿身边的人,让演出看起来统一。
卡里亚风格,还有她那些高明的技巧,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
虽然也有个别人,比如罗兰德,不屑于这种教导,但如果所有人都成了一个样子,再坚持原来那套反而会显得异类。
“这么离谱的事情就这么发生了?”拉蒂法在心里抓狂,“难道她早就预料到了,所以才在这些天给人开小灶?”
她又否定自己:“不,不可能,她没那么大的本事,连分组都能干预。要是马歇尔是能被场外因素的干涉的那种人,那么现在站在她位置上的应该是罗兰德。”
卡里亚完全是靠实力,硬是把其他人的层次拉到了和自己相近的水平。听起来天方夜谭,但这真的发生了。
不只是拉蒂法,在窗前观察的学生们心里也都有了类似的猜测,一股寒气隐隐从脊背上窜过。
“像是暴君一样。”
是的,她没有强迫任何人,你也有不去努力的自由——但看到她过人的才能时,你会感到一种惊悚。
玻璃窗后的那个人,会是他们这代人里最出彩、最耀眼夺目的一个。等几十年后人们来评价,大概会是“穆瑟尔是这个世代最出色的演员”。
可还会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吗?又或者,人们对他们的印象只剩下“和卡里亚·穆瑟尔同时代的同龄演员?”
他们曾是自己地区最好的演员,尝过当第一的滋味后,怎么可能接受这个落差呢?
但如果按照她的方法努力,也许还有出彩的机会。在这种恐惧和焦虑的驱动下,所有人只能被迫前进,走在暴君指定的道路上,直到血肉模糊也不敢倒下。
一旦掉队,就是丧钟敲响之时,他们这辈子绝无出头之日。
“stop!”房间里,马歇尔举起手喊停,按照位置编号一个个点过去,但都是技术性的问题,对于整体演出风格是默认了。
拉蒂法心中苦笑一声:卡里亚做的这些事,这位大牛心里肯定门儿清,但显然她并不打算出手干预。
如此稀世天才,十年未必能出一个,哪怕她的成才需要献祭掉其他不起眼的同辈,那也是值得的。
这就是演艺界,一颗钻石胜过百颗普通的珍珠。
影视行业占的份额越来越大,剧院行业再不复百年前的荣光。
百老汇太需要深耕剧院的人才了。这里需要巨星,需要一个代表性的象征,需要一个只要她还在业界里、就能源源不断吸引人们走进剧场的标杆。
相较之下,罗兰德就没有能与之匹配的价值。
想到这个人,拉蒂法瞥了眼角落里的青年。她不眼红他的家世和先天条件,但带点怨恨的念头竟在此刻涌现出来。
“他命真好,父母把他生成了男的,不必像我一样,要面对这种怪物级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