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金程银之前喝了些酒,等得百无聊赖,趴在石桌上险些睡着。赵虎倒是耐心十足,却也隐有不耐:看来这弟弟性子不太乖顺,估摸是不愿姐姐成婚了。
正漫不经心想着,忽闻身后传来脚步声。
“如何?可是把我们的‘大小姐’请出来了?”赵虎随意转头,面上犹带笑意,“来让我看看到底是……”
突兀的停顿。
“……个、什么样子……”
他慢慢地、无意识地,把话补齐了。
这是赵虎第一次看到珠娘的这个弟弟。
——说起来,他已经幻想过很多遍了。
四五岁孩童的神智,那估计是个流口水的痴儿?会叫人应该就是万幸。或者是个哭闹着叫“姐姐不要离开我”的小孩儿?只希望带的这些糖能解决。
赵虎毫不在意地、甚至有些傲慢取笑地,这样想着。
种种想法,诸般念头。
皆在此刻化为齑粉。
他的瞳孔慢慢地放大了。
此时天还未全黑,白日的燥热褪去,凉风习习,院内花草舒展,正是人心沉静之时。
面前的少年也这般静静地看着他们。
他看起来是约莫即将弱冠的年岁,身形却纤弱,在这夜风中,仿佛即要乘风而去了一般,惹人呵护,然而眼珠又极黑润极亮,还带着一丝怯意,小动物似的,在用目光试探着外人。
赵虎此刻,脑中竟是空白一片,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所幸他早已在摸爬滚打中练就了一套特殊的看人讲究,此时虽然思维停摆,目光却是在下意识中,熟练地运作起来这套规则。
——以往他看人,是要先从指甲看起的,判定身份。若中指关节处有茧,便是读书人,若指甲内有泥土,便是耕农为生,若是拇指内侧常有磨损,不是从商就是账房;再看皮肤,吃糙米还是精米一目了然;最后看头发,光泽顺滑,那便是买得起头油,生活尚有余泽,枯黄粗糙,那自不必多说,日头是紧巴巴的了。
此刻,他也不作他想地、以这样的顺序去看少年。
指甲齐整,指腹细嫩,无半点茧子,应是娇养长大,从未做过活计;
一身皮子比胡商那里最好的羊裘都要白净……想必养他需费不少钱;
头发乌黑光滑,虽未抹头油,每次沐洗也须得用上些许皂子梁膏。
如此算来……每月一百余钱竟还算少的。
赵虎用他最熟悉的方式去算账,这才感到心中轰雷般的、像是要将胸腔也一齐撞碎的动静慢慢平息了。
像是终于从梦中回归现实,木头一样的眼珠子会转了,顽石做的舌头也能动了,
“你……”他试着使唤舌头,声音沙哑。
“他就是我的胞弟,名唤般般。”
珠娘轻轻摸了摸弟弟的头,少年便真像只雪兔似的躲在了她的身后。
女子看着他们,轻皱起了眉,狐疑道:“你们几个……这是怎么了?”
赵虎一怔,转头看去,这才发现不仅是他失了态——程金程银更是看傻了眼,与少年一对视,两个糙汉竟不自在地低下头去,脸上还泛起了诡异的红晕,也就石敏还尚且保存冷静,却也是视线飘忽,不敢盯着。
“……”
他们三人还好说,因为自小便在村里长大,土生土长的,突然一下见到这般精致的人儿,失了分寸也是正常。只是赵虎……不知为何,明明都是一齐长大的,他心里却是总有一种直觉,在告诉他——你生来便不凡,迟早有一天,你会摆脱现状,直飞九天。
因此,此刻的失态对赵虎自己来说,是非常不应当的。
更何况……少年的容貌虽然秀美,却也并不如何超凡脱俗,或许会惹他愣神,但绝不会有如此之大的影响。
赵虎在心里这般想着,做好准备,又抬眼看去——这次却是更甚。他立刻撇开眼,看起来镇定自若,胸腔里却立刻狂跳起来,山呼海啸般。感受到少年疑惑的视线落在身上,他甚至感觉那一块皮肤都要发烫。
绝不只是粗浅的容貌吸引。他下定结论。
而是身体里的一些更深的、更重的东西……简直像是狗找到了主人,第一眼就恨不得冲过去摇尾巴。
赵虎如此贬低,却又下意识想到。
嗯,一百余钱……倒也不算太贵……
*
在谁也没有看到的地方,男主的【情感值】一路狂奔,又在即将引起系统注意之前,瞬间重新回到了1%的位置上。
然后,缓缓地、克制地,往前前进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