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将陆白榆的影子拖在雪地上,她抬眸迎上顾启明的目光,脸上没有惊慌,也无被冒犯的怒意,只有一片深潭似的平静,甚至带着点淡淡的嘲弄。
“四爷觉得,该是谁教的?”她不答反问,清凌凌的目光直直看进他眼底。
没等他开口,她自己接了下去,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
“是流放路上,一重接一重的苦难教的;是再不想办法,所有人都得死的恐惧教的;是眼睁睁看着天塌下来,娘却病倒,侯爷重伤昏迷,瑶光她们担不了事”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冷,“四爷,你说那时候,我该等着谁来教?”
她极淡地勾了勾唇角,那笑意却半分也未达眼底,
“当你眼睁睁看着一个家要散,看着一群人的命和将来都压在你肩上时,你自然就什么都得会,什么都得学。不会?那就看着他们死。就这么简单。”
“至于五皇子”她像是才想起这个人,语气疏离又淡漠,
“四爷,你若见过去年寒冬的雪灾有多要命,见过人饿疯了眼里的光是什么样,你就会明白,京城那些风花雪月、那些贵人心术,轻得不如一片雪。落地就化了,留不下半点痕迹。”
“我现在会的,都是这片土地和这群人教我的。他们教我活,教我挺直脊梁。”她顿了顿,终究没说完,只道,“四爷若不信,不妨在军屯多看看,兴许总能找到答案。”
说完,她不再看他,牵起阿禾,“回吧,风大了。”
接下来几日,顾启明日日早出晚归。
他钻煤矿,看水动力碾磨矿石的机巧,蹲在人堆里听他们笑叹腊月赏钱得痛快;泡酒坊,尝新出的烧刀子,跟酿酒的师傅聊酵的火候;蹲砖窑,看新出的青砖成色,甚至挽起袖子试着脱了两回坯。
他也找屯里的人喝酒。
听他们坐在太阳底下,眯着眼,一口一个“侯爷仁义”、“夫人心善”。
说起去年那场几十年不遇的雪灾,陆白榆如何带人抢修屋舍、开采石炭;说起军屯如何从无到有,大家从吃不饱肚子到碗里都见了荤腥。
“四爷你是没见着,侯爷那会儿还瘫着。”一个锦衣卫咂着嘴,“夫人熬得眼都红了,可调度人手、抢收过冬的物资,从没乱过章程。那么难的时候,屯里硬没冻死饿死一个人。”
顾启明听着,酒碗端在手里,半晌没动。
看得越多,听得越多,他眼底的神色便越复杂。
军屯像一头沉默的巨兽,面上是安居乐业的烟火气,内里的筋肉骨骼却盘根错节,井然有序得让他心惊。
而这一切运转的轴心,都隐约指向那个叫陆白榆的女人。
第五日下午,顾启明敲开了议事厅的门。
陆白榆正在看账册,闻声抬头。
顾启明没说话,只将一把带鞘的腰刀放在她案头。
他缓缓抽刀。
暗哑的刀身露出,刃口一线幽光。
他指尖抚过靠近护手处那道浅淡的螺旋纹,抬眼看向她。
陆白榆放下笔,目光落在刀上,眼底极快地闪过一道流光,随即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这刀怎么了?”
“认得吗?”顾启明问。
“自然。”陆白榆神色平静,“军屯打的。四爷觉得这刀如何?”
顾启明对着虚空劈了一下,破风声短促锐利,“好刀。沉手不笨,锋利不脆,淬火的功夫老道。”
他顿了顿,“我在凉州城‘聚宝阁’见过一把几乎一模一样的,是压轴的拍品。据说是西域古法,早失传了。当时拍出了天价,买主是西北王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