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军屯青砖墙时,陆白榆刚踏进议事厅。
窗棂上蹲着只灰羽信鸽,爪子缠着褪色红绳,焦躁地踱来踱去,喉间咕咕低鸣,声声都似催命符。
她解下它腿上紧缚的细竹筒,倒出里面的一卷薄纸。
是岭南的密报。字迹仓促,力透纸背——
「急。两广总督程敏之月前暴毙任上,死因蹊跷。粤海关暂由按察副使李文远协理。五皇子,失了靠山。恰逢上月外海突现大股海盗,身份不明,劫商船数艘,连岸上渔村都烧了两处。
朝中震动,陛下已下旨,户部与兵部共遣钦差南下——查海防、整市舶、剿海盗,三案并办。三皇子近水楼台,门人已在京中奔走,势要将‘靖海’与‘市舶’两权一把攥死。」
[五皇子为保海上命脉不致断绝,已暗中放出风声,欲‘借商靖海’。其意不在寻普通商贾,而在觅‘有实力、有胆魄、且与朝廷中枢瓜葛不深’的合作伙伴,以民间商团之名,行协防、护航、甚至情报搜集之实。许以的,是乱局中优先的通关勘合、未来的特许航权,乃至一条隐秘的‘海上备用之路’。此非寻常商机,实为‘投名状’与‘生死同盟’之邀。望主断。]
陆白榆捏着信纸,眼底极快地闪过一抹惊诧之色。
两广总督死得突然,海盗来得蹊跷,钦差南下这一连串变故,绝非偶然。
三皇子这是要借“靖海”之名,行清洗之实,一举掐断五皇子的财路和臂膀。
五皇子被逼至绝境,放出“借商靖海”的风声,实是遍撒金钩,欲钓那能助他破开死局的蛟龙。
此局凶险万分,但若真能借此机会,将手伸进大邺最丰腴的东南海贸,甚至掌握一条不受朝廷控制的秘密航道,其利润与战略价值,将难以估量。
陆白榆将陆白榆将密报仔细折好,收入袖中,心中已有决断。
但南下之前,还有一事必须了结。
她转身走向内院东厢房。
东厢房里药香沉静,顾老夫人半倚在炕头,怔怔地望着窗外。
不过一夜,她鬓边银丝更显凌乱,眼底的红丝与倦意浓得化不开,仿佛又被岁月狠狠削去了一层精气神。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她缓缓转过头。
“娘。”陆白榆在炕边坐下,放柔声音,手很自然地搭上她的腕脉。
脉象虚浮紊乱,是忧思过重、急火攻心之兆。
“阿榆,你这是从外面回来?”老夫人声音沙哑,目光却急切地在她脸上逡巡“你是不是,去送启明了?”
“嗯,我去送四爷一程,给他带了些你和嫂子做的吃食。”陆白榆收回手,取出一个温热的小手炉,塞进她微凉的手中,“娘,四爷临走前,让我务必带给你一句话。”
顾老夫人身体前倾,枯瘦的手指紧紧攥住手炉,“他说什么了?”
陆白榆凝视着她眼中瞬间燃亮又慌忙掩饰的光,,轻声说道,
“四爷说,‘娘,儿子不孝,前半生让你担惊受怕,后半生恐怕还得让你牵肠挂肚。但儿子向你保证,无论走到哪儿,骨头都是顾家的骨头,血都是顾家的血。我会好好活着,活得顶天立地,终有一日,让您能堂堂正正、风风光光地认回我这个儿子。你保重身体,等着我。’”
话音落下,室内一片寂静。
老夫人呆呆地看着她,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眶瞬间通红,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砸在衣襟上。
压抑的呜咽从喉间破碎地溢出,她枯瘦的手死死抓住陆白榆的手腕,指节泛白。
陆白榆任她抓着,另一只手轻轻拍抚着她的背。
良久,那撕心裂肺的哭声才渐渐转为断续的抽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