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光正好,雪地映得一片灿金。
顾长庚在屯外老槐树下等了足有一刻钟,才见陆白榆牵着“踏雪”从军屯那头踱来。
她换了身衣裳,素日里惯穿的清冷颜色不见了,一袭海棠红的交领短袄,衬着月白棉裙,裙摆疏疏落落绣了几茎缠枝兰草。
青丝松松挽了个髻,斜簪一支银簪,簪头一点玉兰苞,素净里透着别样心思。
最打眼的,是唇上那抹颜色,仿佛将枝头最后一点朱砂梅的艳色,都轻轻抿了上去。
“怎么穿这个?”他迎上前,接过缰绳,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微凉的指尖。
“不好看?”陆白榆眉梢一挑,话音未落,人已利落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得像一道风。
顾长庚抬眸看她,日光正正落在她的眼角眉梢,映得她那双黑眸清亮如水。
“好看。”他唇角微弯,“就是太显眼。”
“显眼才好。”她眼波流转,难得泄出几分娇俏,笑意在唇边漾开。
话音落,足尖轻点马腹,踏雪便小跑起来。顾长庚翻身上了乌骓,紧随其后。
起初只是慢行。陆白榆说起酒坊新出的酒头太烈,烧喉;说小阿禾如今话多得像只小麻雀。声音是难得的轻快,像冰面下汩汩的流水。
路旁田野残雪未消,垄间却已透出隐隐的绿意,挣扎着破土而出。
“去哪儿?”顾长庚问。
“西山下那片草场。”陆白榆侧过脸,鬓边几缕碎被风吹得微乱,“听说这几日,有野鹿下来寻草。”
顾长庚眉梢微动,“打猎?”
“看缘分。”她笑,“撞上了,夜里添道野味;碰不着,就当散心。”
说话间转过山弯。眼前豁然洞开,大片草甸铺向天边,远处是连绵的西山,山巅积雪未融,在斜阳里镀了层耀目的金边。
草场边缘的疏林里,果然有几只鹿影,在枯枝间时隐时现。
两人下马,将马拴在林边老树上。
“比比?”她忽然转头,眼底有细碎的光跳跃。
“比猎鹿?”他问。
“惊蛰未过,不杀生。”她解下背上的弓,比军中制式略小,深色柘木打磨得温润光滑。
又从箭囊抽出一支箭,箭头并非铁镞,而是钝圆的骨制。
她搭箭上弦,眯起眼,瞄准林间一只低头啃树皮的母鹿,“吓唬吓唬罢了。”
弓弦轻吟,骨箭贴着鹿背掠过,惊得鹿群四散奔逃。
陆白榆唇角弯起,笑意漫进眼底,如月牙清辉。
她指向远处林边一株孤零零的老树,虬枝上挂着褪色的旧布条,“咱们比骑射。百步外,马上三箭,谁先射中布条为胜。
“彩头?”
陆白榆略一沉吟,眼底狡黠一闪,“输的人,今晚听赢家安排。”
顾长庚看着她眼底那簇跃动的小小火苗,点头,“好。”
两人策马拉开距离。
陆白榆先动,踏雪如一道银光射出。
马背上她张弓如满月,身形稳若磐石。
弓弦震响,箭矢擦着红布条钉入树干,箭尾犹自震颤不休。
“差些火候。”她勒马回转,颊边飞起两抹红晕。
顾长庚不语,催动乌骓。
骏马疾驰,掠过她身畔时,他身形陡然一矮——几乎贴着马背翻坠,仅左脚勾住马镫,整个人悬于马侧。
陆白榆呼吸一窒。
只见他右臂挽弓如抱月,左臂舒展绷直,腰腹力如弓弦反张。
箭离弦的刹那,人已借力轻旋,稳稳落回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