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许多次,她开门迎接那人的时候,门前的台阶上,总是散着几朵被踩扁的小花。
有时,是几朵杂色的小雏菊;有时,是富贵灿烂的红牡丹,像是来自城市边缘茂盛的绿化带;有时,是几片打着卷的长长的喇叭花。
一天,两天。浑浊的花汁渗进了粗糙皲裂的水泥平面,逐渐氧化、干枯、腐败……她默默地将嘎吱作响的残渣扫进垃圾桶,然后又在下一天,看到新的惨死的花。
终于有一天,她忍不住开口:
“为什么……要踩碎那些花?”
如果你实在讨厌它们,可以不要摘——她在心底想。可这样的话,她是绝不敢在季杨面前说出口的。
那一天,季杨回来得也很晚。
她说话的时候,他仍低着头,说完时,已经抬起来了。他的眼睛向来漂亮而有神,虽然常常不落在她身上。可是今天,这奇异的一瞬间,那双眼有些黯淡,眼底交错闪过猩红的浑浊的异光。
“他”望着她,张了张口,却没发出一个音节,像是嗓子有些哑。
她犹豫了一下,垂下眼,让开了身形,不敢再纠结关于那些可怜的花的事。
面前的人影却没有动。
门开着,凉风从他背后灌进屋里,她脖子一凉,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却并没有出声催促,只是垂着眼,默默等着。
那人仍是没有动。
惨白月色下,静止的高大身影,逐渐演变出一种令她窒息的压迫感……桑絮站在凉风中,忍了又忍,直到那人的手缓缓抬起,闯入她视线。
骨节分明的粗糙指尖,死死捏着一束扭曲的花茎。
那是……
雏菊。
什么意思?
桑絮皱紧眉,警觉地抬眼看他。
不知何时,脚下悄然退了半步,像是准备应对一场未知的灾难。
“他不喜欢。”
“季杨”说。
谁……他……她?
桑絮脑子有些混乱,却忍不住反复考究他这句话的深意,以免他只是想找个理由揍她……所以,“她”不喜欢?他出轨了?不,季杨要是看上别的女人,怎么会送野花?他是最懂得女人想要什么的……更不会把它带回家里,带到她面前。
她想不明白,也并不敢接。
她咽了口唾沫,低下头,犹豫地看着他指间的花。
那本该是一束旺盛可爱的小雏菊,花茎却被他的指腹生生掐断了,汁液从弯软断折的花茎渗出来,看起来同她一样,狼狈而破碎。
“你不笑吗。”“他”问。
笑……笑什么。
没头没尾的话令桑絮困惑。她下意识地勾起唇角,露出一抹纯粹应付,但是足够逼真的笑容。
那人也笑了。
低低的笑声自“他”喉间溢出,“他”唇角吊起,越来越高,越来越高。熟悉的怪异的弧度,令桑絮笑容一点点止住,瞪大了眼。
“‘我’‘记得’,你喜欢的。”“他”说。
什么病?
究竟是……什么病?
桑絮分不清,此时脑中混乱汹涌的感受,究竟是慌乱,还是……窃喜。
她颤着声,缓慢地,低低地问:
“你刚刚说,谁不喜欢……这束花?”
“‘他’,”那人说,“‘季杨’。”
她强作镇静:“那,你呢?你……不是季杨吗?”
那边停顿了一下。
良久,笑容收敛了些。
桑絮心跳如擂鼓,紧紧盯着那人脸上的神情,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变化。
哪怕此时那人脸上的神情已熟悉得令她感到恐惧。
“我是季杨。”季杨说。
桑絮看着那人轻蔑的微微勾起的唇角,漂亮有神的双眼,略带玩世不恭的神情……她几乎想要尖叫着夺门逃跑,可理智告诉她,季杨本人,绝不可能举着一束破碎的小雏菊,这样安静地告诉她,他是季杨……
双重人格?
还是短时间的失忆和精神错乱……
或者,真正生病的人,是她?
桑絮眼底涌起一层又一层泪雾。她低头擦了擦眼泪,快速接过那束破碎的小雏菊,将它紧紧握在手心——